带着父亲游苏州|黄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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携父游苏州

文｜黄聪

又是一年秋意浓。一日，透过手机屏幕，我看见父亲正围着老屋前那棵板栗树，弯腰拾捡落地的板栗。斑驳树影落在他日渐单薄的背上，那一刻，我心里一动：该带他出一趟远门了。

于是，一周之后，我便陪着父亲坐上了前往苏州的高铁。这一回，不同于我独自出行时的步履匆匆，无论大小事务，我都得放慢节奏，揣着十分的耐心，一样一样教给他。就在这当口，我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儿时第一次进城，父亲牵着我的手，带我认识这个世界的画面。两幅情景交叠，一股热流悄然涌入眼底。

抵达苏州时，已是薄暮冥冥。去酒店的路上，开车的师傅笑着说我们来得正是时候，天气刚转凉，不冷也不热。是啊，心若安定，一切便都是刚刚好。

安顿好行李，我们直奔一家苏帮菜馆。点了松鼠鲈鱼、碧螺虾仁和银鱼莼菜羹。菜品样样精致，口味偏重酸甜。父亲吃得津津有味，想来颇合他的胃口。有意思的是，我所点的菜名中，恰好有“莼”与“鲈”二字，不由想起西晋张翰因思念家乡吴中的莼羹、鲈脍，于秋风初起时辞官归隐的旧典。此刻的我，也身在吴地，也逢秋风乍起，心中顿生共鸣。

晚饭后时间尚早，父亲精神仍好，我们便信步逛向观前街。这条街因始建于西晋的玄妙观得名，主街两旁现代商场林立，延伸进去的巷弄里却藏着不少特色小店，人声喧嚷，吆喝不断。父亲不喜过于热闹，我们便拐进一条小巷，迎面一座三门六柱的牌坊，上书“灵星门”——原来已到了玄妙观前。夜色中，正山门悬挂的金底黑字匾额格外醒目，那赵孟頫的笔法瞬间攫住了我的目光——近来我正临写他的《三门记》，眼前简直是现实版的“教学现场”。走进观内，《三门记》碑刻静静立在一旁，虽是后世仿刻，赵体的雍容风骨犹存。我驻足良久，不禁感慨：旅途中能将心中所学与眼前所见融为一体，实在是一大乐事。

次日清晨，我们前往拙政园。父亲精神矍铄，不用我搀扶，很多时候还走在我前头。行至芙蓉榭旁，他忽然停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认真地对我说：“这里好看，你站过去，我给你拍一张。”这让我颇感意外——父亲向来不耐此道。只见他微微屈膝，眯起眼，笨拙地调整着角度，那份专注的神情，竟像极了儿时我趴在地上研究蚂蚁搬家时的模样。原来在爱与耐心面前，再陌生的技艺也愿从头学起。

“拙政”二字，取自晋代潘岳《闲居赋》中“拙者之为政”一句。园中亭台楼阁、水榭回廊疏密有致，真如小学课本里所写，“宛若世外桃源”。除了赏景，我更不愿错过那些遍布园中的匾额与楹联。字字句句，皆蕴藏着深厚的文心与雅趣，是园子的灵魂所在。

行走在苏州，我常感这是一座活的“审美教科书”。它教会我们，美并非遥不可及的抽象概念，而是融入日常的生活态度——是墙角芭蕉与漏窗构成的天然画幅，是匠人打磨花窗时对毫米之差的坚持，更是造园者“虽由人作，宛自天开”的谦卑智慧。在这里，审美能力的提升并非依靠刻意的学习，而是在这般环境中自然而然的熏陶与觉醒。

中午，我被一阵酥软婉转的评弹声吸引，选了一家临河餐馆坐下。饭菜味道平平，精神上却十分满足。难怪辛弃疾写“醉里吴音相媚好”，这吴侬软语，确有一种让人沉醉的温柔。

下午的行程是苏州博物馆。跟着讲解员走完一圈，我心中的苏州愈发鲜明立体，父亲也连连称赞。他素来喜爱历史，见他眼中闪着光，做女儿的心里满是暖意。

更令我惊喜的是，本馆正举办特展《从拙政园到长物志》，实在令人叹为观止！器物与书画相映成趣，“闲”与“雅”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只需静静站立，美便自然将你包裹。我还有幸见到了沈周、文徵明等吴门画派大家的真迹，真是不虚此行。

傍晚，我特意带父亲去古运河乘船。华灯初上，游船缓缓行于隋唐大运河的古航道，这也是当年乾隆下江南的必经水路。河水悠悠，两岸古建错落，景致宜人。我仿佛看见清代徐扬《姑苏繁华图》中的盛景与现实交叠，一时恍惚。

临行前日，我们特地寻访了过云楼。这座江南著名的藏书楼，外表与其他古宅一样温婉——这是苏州的“柔软”。然而当听闻楼中珍藏的典籍历尽战火、几度迁徙却奇迹般保存下来的故事时，我触摸着那冰凉的石墙，却感受到一种胜过金石的“坚硬”。原来，真正的坚硬从不张扬，它如水般柔软，却如时光般持久；它藏在文人护书的不屈风骨里，藏在苏州温婉外表下千年不坠的文化韧性中。

天很蓝，风很软。我触摸过珍贵的摩崖石刻，瞻仰过文庙的圣人风范，看过了文徵明五百年前手植的紫藤，静听过寒山寺的钟声，尝过了软糯香甜的桂花糕，也走过了端庄古朴的平江路。

何其有幸，在这个秋天，我带着父亲穿行于苏州的柔软与坚硬之间—— 

小时候，我说：“爸爸，我要去那里！”

长大后，我说：“父亲，我带您去那里。”

作者：黄聪，热爱生活，用心追求，不愿将就。喜欢用文字记录值得记录的一切，喜欢用笔勾画美好的一切，努力做更好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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