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清初的淮海大地,烽火连天,江山易主。在这“天崩地裂”的变局中,徐州两位名士万寿祺与阎尔梅,以笔为戈,以节为骨,走出了两条跌宕起伏却同样坚守初心的遗民之路。他们并非迁徙他乡的普通移民,而是精神上的“逐节之民”,在流离与坚守中,为故国留存最后的风骨。 阎尔梅(1603——1679),字用卿,号古古,沛县人,因面白耳大,又号白耷山人。这位崇祯三年的举人,本有青云之路,却自幼身怀“唾吐四海之气”,主动投身复社,成为抨击魏忠贤阉党的骨干力量。甲申之变后,山河破碎,他毅然散尽万贯家财,平掉祖坟以绝后路,在家乡集结七千义士起兵抗清。他曾投笔从戎,为史可法画策,提出以徐州为根据地西征北伐的大计,却未被采纳;也曾白衣素冠拜见南明巡按,面陈抗清方略,终因朝廷昏聩而落空。数度起兵失利后,阎尔梅开始了长达十八年的漂泊生涯。他剃发为僧,号蹈东和尚,以少林寺为据点云游四方,实则暗结豪杰,继续谋划复明大业。其间两次被捕入狱,面对总督沈文奎的威逼利诱,他瞪目不拜,直言“死将为厉鬼,生且做顽民”,尽显铮铮铁骨。即便清廷巡抚、吏部尚书屡次荐举为官,他都断然拒绝,甚至痛骂劝他入仕的故友为“贼官”,割袍断交。晚年归乡后,他仍坚守明臣气节,临终前特意嘱咐家人,坟墓须为明代方顶形制,绝不可效仿满人圆顶,以一生践行“生为顽民,死为厉鬼”的誓言。
与阎尔梅的“狂放抗节”不同,同生于1603年的徐州同乡万寿祺,走出了一条“隐逸守志”的道路。万寿祺字年少,号内景,崇祯三年中举后,五次会试皆不第,却博览群书,多才多艺——诗文、书画、金石、琴棋乃至百工技艺,无一不通。清兵渡江、弘光政权瓦解后,他在苏州附近举兵抗清,与江南各路义师相互呼应,却终因寡不敌众而溃败。被俘后幸得营救,脱归江北的万寿祺心灰意冷,于1646年易僧服,改名明志道人,托迹佛门长达八年。虽遁入空门,万寿祺的故国之思从未断绝。他的诗中满是“国仇未报身仍在,家散无成志有余”的悲愤,“君父仇仍在,华夷恨已盈”的痛切,字字句句皆是遗民血泪。他以书画明志,笔下山水苍劲悲凉,松石傲骨嶙峋,《秋江别离图》《松石图》等作品,既是艺术的表达,更是气节的写照。他辑有《沙门慧寿印谱》,以金石篆刻寄托孤愤;即便漂泊江淮,过着“杖钵孤踪去,凄其驿路间”的流离生活,也始终不与清廷合作,坚守着“不进官场不事清”的底线。两位徐州名士,虽抗清方式迥异,却同样以生命践行着文人的气节。阎尔梅以诗为史,《悲彭城》《苦旱行》等作品,记录下战乱中百姓流离失所、白骨蔽野的惨状,其诗豪宕奇气,悲壮雄浑,被王士禛赞为可追李梦阳《秋望》;万寿祺的诗文则清丽苍凉,“客心落日里,涕泪滿山阿”道出了乱世游子的共同悲歌。他们的文字,既是个人命运的写照,更是一个时代的缩影。
1652年,万寿祺在郁郁中离世,年仅四十九岁;而阎尔梅则坚守到1679年,以七十七岁高龄走完了颠沛却坚定的一生。如今,阎尔梅的墓葬仍在沛县朱寨镇,省级文物保护单位的碑石,见证着后人对他的敬仰;万寿祺的书画作品流传至今,成为研究明末清初文化与气节的珍贵史料。徐州名人馆中,两人的雕像并肩而立,成为淮海大地永恒的精神地标。他们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移民,却在时代的洪流中被迫迁徙、漂泊;他们未曾改变山河,却以一己之躯,为乱世留存了最珍贵的文人风骨。万寿祺与阎尔梅,这两位明末清初的“精神移民”,用一生诠释了何为“士可杀不可辱”,他们的故事,早已融入徐州的文脉,成为后世敬仰的“淮海双璧”。
附 《徐州二遗民集》简介
《徐州二遗民集》共10卷,是桂中行继编辑《徐州诗征》之后而主持编辑的又一部诗文集。二遗民中的万寿祺,闫尔梅同是徐州人,同于明万历三十一年(1603)出生,同科中举,为恢复明王朝,他们又同以举兵的方式抗击清王朝,被后世称为"徐州二遗民"。万,闫二人均长于律诗,对清兵入关的暴行和人民的疾苦多有咏叹。万寿祺有《隰西草堂集》,闫尔梅有《白耷山人集》。光绪二十年(1894),桂中行邀请冯煦等人将万,闫二人部分诗文合璧为《徐州二遗民集》。
《徐州二遗民集》从清光绪十三年(1887)开始整理编校,到光绪十九年(1893)告成,历时六年。与《徐州诗征》一样,《徐州二遗民集》第一次刊印后书版放在府署中保存,辛亥革命爆发后约有十分之三毁于战乱。后由王果亭,王学渊,陈沅秋,祁世倬,王嘉诜等人,通过一番查找和采补,使之重新恢复原貌,并于民国二年(1913)夏得以重新刊印发行。所以现存的《徐州二遗民集》亦有两个版本,一个是光绪十九年(1893)刻本,另一个是民国二年(1913)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