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霞大道的车流声渐次远去,循着十月村的田埂缓步而行,一抹青灰石影自枯黄草木间悄然浮现。
梁吴平忠侯萧景墓的石刻,便这般静立在农田与村落的交界。作为梁武帝萧衍的堂弟,萧景生前清恪有威、赈灾济民,谥曰“忠”,功业虽湮没于史卷,却凭眼前这两件遗存,在千年之后仍可寻踪。
此处无喧嚣游客,唯有飞鸟掠空、农人劳作,更添几分历史本真的静谧。
东辟邪:六朝风骨,城市图腾
最先撞入眼帘的是东辟邪,它既是这片遗存的灵魂,亦是南京刻入城市血脉的图腾——昔日南京市徽,便以其为原型勾勒而成。
按南朝王侯墓礼制,神道两侧本应成对列置石兽、石柱与石碑,格局规整对称。如今西侧田垄之下,仅藏着1956年发掘后因碎裂难修、回填保护的西辟邪,只留浅痕暗喻旧貌;唯有这尊东辟邪,经修复后虽臀部残损、左身留着粘合痕迹,依旧坚守着千年未改的姿态。
近观细品,整尊辟邪由整块江南青石圆雕而成,高3.5米、长3.8米的体量浑然一体,石间隐现天然纹路,尽透着不加修饰的雄浑。
其首融狮虎之威,阔口大张,长舌卷曲垂胸、舌尖微挑,似作无声啸吼;口腔内齿缝、舌纹以浅线勾勒,简约却形神兼备。
双眼圆睁,眉骨隆起、眼窝深凹,目光如炬,仿佛能洞穿历代王朝的更迭兴亡。
腹侧卷云翼最为精妙,前部勾云纹缠绕前肢,后部羽羽层次分明,翼面浅浮雕纹路流畅婉转,将南朝“秀骨清像”美学中威猛与秀逸的平衡,演绎得淋漓尽致。
鬣毛如火焰翻卷,阴刻线条疏密有致,与肩背肌肉线条自然相融;躯干健硕挺拔,胸前肌块饱满如磐石,腹腰轻收之际,脊背以优美S形曲线延展至尾端,暗藏蓄势腾跃之力。
四肢遒劲如柱,腕部肌肉虬结,四爪紧扣地面、爪尖锋利,似下一秒便要蹬地而起、威震四方。
指尖轻抚石面,粗糙肌理下藏着细腻刻痕,那是六朝工匠以斧凿为笔,赋予巨石的鲜活生命印记。
西华表柱:南朝绝品,融古汇今
与东辟邪隔田相望21米处,矗立着南朝神道石柱中的“绝品”——西华表柱。
通高6.5米的石柱于田垄间亭亭玉立,梁思成与刘敦桢曾盛赞其“简洁秀美,雕塑虽多而无繁琐之弊”,近距离观摩,更觉这份赞誉恰如其分。柱身层次分明的雕琢,正是南朝文化兼容并蓄的生动缩影。
双层方形基座,下层素面无纹、沉稳厚重;上层刻双螭衔珠纹,螭龙缠绕、纹路清晰可辨,余韵尚存汉代石刻的古朴。
基座之上的覆莲纹柱础,莲瓣舒展、瓣尖微翘,将佛教的空灵与中式雕刻的雅致相融,暗合南朝佛法盛行、宗教艺术与世俗工艺交织的时代底色。
柱身环绕24道瓦楞纹,挺拔规整、刻凿深浅均匀,既强化了纵向延伸的张力,又于简洁线条中藏着刚劲灵秀,似竹简舒展,亦如磐石凝立。
柱身方形柱额绕着缠枝莲纹边框,框内23字反左书铭文格外夺目:
“梁故侍中中抚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吴平忠侯萧公之神道”
文字反向左书如映镜像,楷体之中藏隶意,笔锋刚劲利落,刀痕深透石骨,是南朝仅存两例的特殊书体,如今已成书法史上的绝响。这并非工匠戏笔,而是契合梁武帝“形尽神不灭”丧葬观念的巧思,藏着六朝人对生死世界的独特认知。
柱额一侧线刻“礼佛童子”,宽袖僧衣、双手合十,衣袂褶皱流转自然,神态虔诚肃穆;下方浮雕三位披翼力士,袒胸露腹、肌肉虬结,稳稳托住柱额,眉眼间满是坚毅。
柱额上方覆莲圆盖顶端,立着一只半米高的小辟邪,与下方大石辟邪遥相呼应,形神相契,构成天地相依、大小相衬的绝妙意境。
日暮回望,六朝回响
日头西斜,暖黄光晕为青灰石面镀上一层温柔底色,石纹在光影交错间愈发清晰,古今气息于此悄然交织。
石辟邪曾凝望建康城的昔日繁华,亦俯瞰着今日人间的烟火寻常;反右书在暮色中若隐若现,藏着匠人的巧思、时代的风骨。
田垄的泥土气息与石刻的清冽石腥味相融,无精致展陈,却以最本真的质感,让每一次驻足都成为与六朝的深度对话。
离去时回望,石刻渐渐隐入草木深处,暮色中身影朦胧,却在心头烙下深刻印记。
这不是冰冷的石块,是南朝雕刻艺术的巅峰之作,是南京“六朝古都”的活化石。
王朝更迭、风雨侵蚀,或许会磨平斧凿痕迹、斑驳石面肌理,但藏在石刻中的匠心与气韵,终将如这田垄间的六朝回响,在金陵大地上久久萦绕、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