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来徐州之前,朋友发了条微信:那边人说话跟吵架似的,你别害怕。
我笑着回了个”好的”,心里其实已经做好了准备——准备好被”怼”,被”呛”,被那种传说中的苏北式直接劈头盖脸地拍过来。毕竟网上说得够多了:徐州人嗓门大、脾气冲、说话不拐弯。
结果下了高铁,出站口问路,一个穿着旧夹克的大爷直接把我领到了公交站。不是指个方向,是真的领过去。走了得有两百米。我说谢谢,他摆摆手,”这有啥,顺道。”转身走了,背影带着点不耐烦——那种”别磨叽”的不耐烦。
我愣在原地,有种被塞了一把糖又挨了一巴掌的错愕。
这就是徐州给我的第一课:他们的好,不包装,甚至有点粗糙,像刚出锅的馒头,烫手,但实在。
02
第二天早上,我去老城区找那家据说开了三十年的辣汤店。
七点不到,店里已经坐满了人。塑料凳子,铁皮桌子,墙上贴着手写的价目表,字迹被油烟熏得发黄。老板娘站在锅前,动作快得像在打拳:舀汤、磕蛋、撒葱花、递碗,一气呵成。
我排在队伍里,前面是个带孙子的老太太。小孩大概五六岁,闹着要油条。老太太弯下腰,声音不大但很稳:”急啥?等着,马上就到咱了。”
那语气让我想起我奶奶,一种不容置疑的耐心。
轮到我,我说要一碗辣汤、两根油条。老板娘头也没抬,”里头坐,给你端过去。”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周围全是本地人。大爷们边喝汤边聊天,嗓门大得像在吵架,但仔细一听,不过是在讨论谁家孩子考上了公务员、谁家的房子要拆迁。
辣汤端上来,深褐色,飘着蛋花和香菜,闻着一股胡椒的冲劲儿。我喝了一口,舌头被烫了一下,辣味直往嗓子眼钻。
旁边桌的大爷看我呛得眼泪都出来了,乐了:”外地来的吧?慢点喝,不着急。”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徐州人的直接不是冷漠,是省略了客套之后剩下的真。
03
后来几天,我陆续见识了更多”徐州式”的场景。
在云龙湖边,看见两个老头下棋。其中一个走了步臭棋,另一个直接拍桌子:”你这脑子咋长的?”被骂的那个不恼,嘿嘿一笑,”再来再来。”十分钟后,两人一起去旁边的小店买烟,勾肩搭背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在菜市场,一个卖菜的大姐多找了我两块钱。我走出去十几米了,她追上来,硬塞给我:”做生意讲究的就是个实诚,差这俩钱儿?”
在小区门口,看见一个妈妈教训孩子。孩子可能是在学校惹事了,妈妈声音很大,但骂完之后,又顺手给孩子整了整衣领,递过去一瓶水。
徐州人吵架确实凶,但收场也快。他们不记仇,一顿饭、一杯酒,什么事都能翻篇。这种”来得快去得也快”的脾气,反而让人际关系有种奇异的松弛感——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恩怨分明,然后一笔勾销。
当然他们也有让人哭笑不得的时候。比如那句挂在嘴边的”中不中”,有时候是问你行不行,有时候是告诉你必须行。你得自己听出来。
04
离开的那天,我又路过那家辣汤店。
老板娘还是那副忙碌的样子,头也不抬地招呼客人。我没进去,就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这种店在徐州遍地都是,没什么装修,没什么服务态度,但能开三十年,靠的是什么?
后来我想明白了:靠的是一种朴素的规矩。
这座城市地处四省交界,古称彭城,是刘邦的故乡,也是兵家必争之地。几千年来,南来北往的人在这儿交汇,战争与贸易在这儿交织。这样的地方,活下来靠的不是精明,是厚道。
徐州人骨子里有种老派的东西。他们相信”礼尚往来”,帮过你的忙,你得记着;他们讲究”饭桌规矩”,长辈不动筷,晚辈不能先吃;他们看重”义气”,朋友的事就是自己的事。
这些听起来有点土,有点过时,但就是这些”土”的东西,让一个城市有了温度。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想起那个领我去公交站的大爷。他那句”这有啥”,大概就是徐州最好的注脚——好事不值一提,做完就走,别磨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