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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屿接到那个电话时,正在南大材料科学系的实验室里,盯着离心机显示屏上跳动的参数。傍晚六点的光景,窗外是南京秋日特有的、带着潮气的灰蓝暮色。手机在实验服口袋里震动,屏幕上闪烁着“林涵”的名字——思嘉的母亲。他心头莫名一紧,脱下橡胶手套,快步走到走廊相对安静的角落接起。
“小秦……”电话那头的声音像是被砂纸反复打磨过,破碎,颤抖,每一个字都带着濒临崩溃的颤音,“思嘉……思嘉他……”后面的话被汹涌的、压抑不住的呜咽淹没了。秦屿握着手机,指尖瞬间冰凉,走廊的白炽灯光线刺得他眼睛发疼。实验室里学弟学妹讨论数据的嗡嗡声、仪器运行的轻微嗡鸣,此刻都像隔着厚重的玻璃传来,模糊而遥远。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阿姨,思嘉……怎么了?您慢慢说。”心里却有个声音在尖锐地预警:出事了,一定是出大事了。
林涵断断续续的哭诉拼凑出一个冰冷的事实:今天下午,东思嘉被发现在他独居的公寓里,无生命体征。初步判断,可能是心源性猝死,发现时已经晚了。三十三岁。去年刚评上的博导,南大最年轻的一批。今年开学初,他还活跃在学校官网的“诚招合作者与博士后”页面上,意气风发。
秦屿靠着冰冷的墙壁,才勉强没让自己滑下去。心源性猝死?思嘉?那个永远精力充沛、走路带风、深夜在实验室群里还能秒回数据问题的东思嘉?那个上个月还跟他约饭,笑着说“等忙完这个国家自然基金结题,咱们去把证领了,不能再拖了”的思嘉?他们恋爱七年,从他在加州理工做博士后时相识,一路相伴。他回国入职南大,思嘉放弃海外更好的机会跟回来,进了另一所高校的兄弟实验室。两人都是科研狗,忙是天经地义,聚少离多是常态,但感情早就融进了彼此的生活节奏里,平淡却扎实。他们计划春节双方家长见面,把婚事定下来。思嘉甚至偷偷看好了婚戒的款式,截了图存在手机隐秘的相册里,被他偶然发现,还红着耳朵嗔怪他乱翻。那样一个活生生、对未来充满规划的人,怎么可能……突然就没了?
最初的震惊和剧痛过去后,一种更深沉、更粘稠的钝痛,混合着巨大的荒谬感和虚空,包裹了秦屿。他请假,赶往思嘉的公寓。那里已经被处理过,但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不属于日常生活的、冰冷的肃杀。林涵和思嘉的父亲东明远仿佛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两位知识分子,此刻只是瘫坐在客厅,眼神空洞,无法接受这飞来横祸。秦屿强撑着精神,帮忙处理一些琐事,通知亲朋,联系学校。思嘉的实验室由他带的博士生暂时维持运转,学生们哭成一团,无法接受上午还在邮件里指导他们修改论文的导师,下午就天人永隔。
葬礼按最高的规格筹办。学校出面,学术界来了不少人。追悼会上,黑压压的人群,低回的哀乐,层层叠叠的花圈挽联。“青年才俊”、“学界新星”、“国家栋梁”、“英年早逝”、“天妒英才”……这些词汇反复出现在悼词和挽联上。思嘉的巨幅遗照挂在灵堂正中,是他博士毕业时拍的,穿着学位服,笑容明亮自信,眼神里是对未来毫无阴霾的笃定。秦屿站在家属区,看着那张照片,心里却像破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那张照片上的思嘉,和最后这半年他隐约感受到的、偶尔流露出疲惫和沉默的思嘉,有些细微的对不上。但他一直以为,那只是科研压力大,只是每个青椒(青年教师)都要经历的“非升即走”考核期前的常态焦虑。思嘉总是说“没事,扛得住”,他也便信了。他们太忙了,忙到常常一两周才能凑出时间一起吃顿饭,话题也绕着项目、论文、学生培养打转,深入的情绪交流,像奢侈品。
矛盾,或者说,让秦屿从这种程序化的、被众人共情包围的悲伤中猛然抽离,开始察觉不对劲的,是在追悼会之后,他协助林涵整理思嘉公寓遗物的时候。
思嘉的公寓和他的人一样,乍看之下井井有条。书房尤其明显,整面墙的书柜塞满了专业书籍和文献,书桌宽敞,电脑、打印机、一摞摞待审的论文和项目书,分门别类。一切都符合一个高效、严谨的青年学者的形象。林涵体力不支,东明远要应付络绎不绝前来慰问的亲友同事,整理书房的具体工作,落在了秦屿肩上。
起初,一切正常。他小心地将那些厚重的专业书籍取下,打包,准备一部分捐给系资料室,一部分留给思嘉的学生。然后,在书桌最底层那个带锁的抽屉里——钥匙就挂在思嘉常用的一串钥匙上,秦屿知道——他发现了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牛皮纸档案袋,压在一叠过期期刊下面。
档案袋很轻。秦屿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想起思嘉有时会开玩笑说,有些“黑历史”要藏好。会是情书吗?或者是什么早期的、不成熟的研究设想?他带着一丝微弱的、近乎荒诞的期待(或许是什么留给他的东西),打开了袋子。
里面没有情书,也没有科研设想。
只有几份来自不同医院心理科或精神科的门诊病历复印件,和几张对应的处方笺,时间跨度从两年前至今。最早的一份,诊断意见一栏清晰地写着:“重度抑郁发作,伴有明显焦虑症状及躯体化反应(失眠、心悸、胃肠道不适)。建议:药物治疗(SSRI类),结合定期心理治疗,严格随访,建议适当减轻工作压力,必要时休整。”
秦屿的手指僵住了。他难以置信地快速翻看后面的病历。复诊记录显示,思嘉的病情时有反复,药物调整过几次。最近的一份是三个月前的,医生在备注里写道:“患者自述工作压力极大,睡眠严重不足,情绪持续低落,但拒绝考虑住院或长期休养,要求继续门诊治疗并加大药物剂量以维持基本功能。”处方笺上,除了抗抑郁药,还有助眠药物和缓解焦虑的处方。
一起掉出来的,还有一个小巧的、黑色封皮的Moleskine笔记本,不是思嘉平时用来记录实验数据的那种。秦屿翻开,里面是思嘉的字迹,但不同于他学术笔记的工整干净,这里的字迹时而潦草狂乱,用力到划破纸背,时而又虚浮无力,断断续续。不是日记,更像是一种随时的、碎片化的情绪宣泄和自我对话。
“2月14日:国自然面上项目本子提交截止。连续熬了四个通宵,感觉大脑已经木了。评审意见像悬在头顶的剑。不能失败,绝对不能。失败了,团队怎么办?刚招的博士生怎么办?‘嘉锡学者’的帽子还没戴稳……”
“3月22日:学院人才引进考核答辩。PPT被某‘大佬’批得一无是处,话里话外嫌我方向‘太新’,‘风险高’。台下坐着院长、学术委员会的人……必须笑,必须表现得谦虚而坚定。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手抖得点不燃一根烟。累。”
“5月10日:带的第一个博士生小杨论文初审被拒,情绪崩溃,找我哭诉。安抚他,帮他一遍遍改。其实我自己也快被拒稿搞崩溃了。但我是导师,不能垮。秦屿发信息问我晚饭,回了句‘还在忙’。对不起,又食言了。”
“6月18日:博导资格公示了。恭喜的消息刷屏。爸妈高兴,秦屿也高兴。可我只觉得……像被架在火上烤。更多的责任,更多的期待,更多的眼睛盯着。招合作者的广告发出去了,不能让人看出虚势。”
“8月初(日期模糊):连续三天只睡了不到十小时。心悸得厉害,像要从嗓子眼跳出来。加大药量才能勉强平复。不敢告诉任何人,尤其是秦屿和爸妈。他们会担心,会劝我停下……可怎么停?船到中流,只能拼命划。”
“9月底,页边有反复涂划的痕迹:撑不住了,真的撑不住了。像个完美的瓷器,外面光鲜,里面早就布满裂纹。不敢想未来,一想就喘不过气。也许……也许停在这里,反而是一种解脱?不,不能这么想……还有秦屿,还有爸妈……可是,真的好累啊……像在深海里不断下沉,光线越来越暗……”
笔记到这里,变得极其凌乱,字迹几乎难以辨认,最后几行像是用尽最后力气写下:“对不起……对不起所有人……尤其是你,秦屿……我演不下去了……”
秦屿拿着笔记本,僵在原地,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缓缓滑坐在书桌旁的地板上。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眼前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他却只觉得冰冷刺骨。原来如此。原来那些偶尔的失神、深夜回复邮件时罕见的烦躁语气、推掉好几次约会时疲惫的道歉、还有越来越消瘦的轮廓……都不是简单的“太累了”。那是冰山之下,巨大的、持续崩塌的抑郁和焦虑。而他,作为最亲密的恋人,竟然一直被那道“我很好”、“我能行”的坚硬外壳挡在外面,丝毫没有察觉底下沸腾的岩浆,或者说,他察觉了,却被他以“科研压力”轻飘飘地解释过去,自己也信了。
矛盾,就在这间充满思嘉气息的书房里,在尘埃浮动、阳光静默的午后,以前所未有的残酷和复杂,劈开了秦屿的世界。
愤怒吗?有的。愤怒思嘉为什么要独自承受这一切?为什么要把所有人都推开,包括他?他们说要共度一生,难道这样的痛苦不该一起分担吗?哪怕他帮不上实质的忙,至少可以陪着他,不用让他一个人在深夜里对着药物和冰冷的屏幕挣扎。为什么连求救都不肯?
紧接着,愤怒之后是排山倒海的心疼和悔恨。疼得他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这两年,思嘉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在那些他加班、出差、或者仅仅是因为各自忙碌而疏于联系的日夜,思嘉是靠着多大的意志力,才能穿上西装,站在讲台上逻辑清晰地授课,在学术会议上侃侃而谈,在实验室里指导学生,回应那些“东老师好厉害”、“东博导真年轻有为”的赞叹?他一个人吞下了多少药片,又独自面对了多少个无法入睡、被绝望和窒息感淹没的凌晨?写下“撑不住了”、“演不下去了”的时候,他该有多孤独,多害怕?
然后,是对外界那套“英年早逝”、“天妒英才”叙事深深的无力感。追悼会上,那些真诚的惋惜:“东老师太拼了!”“可惜了,正是出成果的黄金年龄!”“听说前几天还在熬夜改论文?”……这些话语此刻听来,不再是单纯的哀悼,而像是一把把钝刀,切割着秦屿的神经。他们看到的“拼”,是他用药物和意志力勉强维持的“正常表演”。他们感慨的“突然”,其实是一场漫长而沉默的崩溃最终抵达的终点。
而最深层的矛盾,最终指向他自己。爱与怨,疼与怒,理解与不解,尊重他的选择(如果隐瞒也算一种选择)与痛恨他的隐瞒……这些情绪疯狂撕扯着他。他该恨思嘉的“不信任”和“独自承担”吗?可那些病历和笔记里的每一个字,都浸透了一个优秀惯了、被寄予厚望惯了的人,无法示弱、不敢掉队的巨大恐惧和疲惫,以及对家人爱人“不想成为负担”的扭曲保护欲。他该感激思嘉最后“演”出来的平静,没让他过早陷入焦灼吗?可这种“平静”剥夺了他作为伴侣最重要的知情权和陪伴机会,让他现在的悲伤都变得如此不纯粹,充满了后知后觉的懊悔和“如果我早点……”的无尽假设。
葬礼之后,林涵和东明远决定将思嘉的一部分骨灰带回老家,另一部分留在南京,他们觉得儿子属于这片他奋斗过的土地。秦屿帮忙处理后续,将思嘉的学术资料妥善移交。在整理他电脑文件时,在一个命名为“未来”的文件夹里,秦屿发现了一份未完成的文档,标题是“婚后五年规划”,里面甚至详细列出了可能的婚房选址(要离两人实验室都近)、每年至少要一起旅行一次、以及“希望四十岁前能稍微轻松点,多陪陪家人”这样的字句。文档的最后编辑时间,是他去世前一周。
秦屿关掉电脑,坐在已经空了大半的书房里。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房间染成一片暖橙色,却丝毫温暖不了他。那个对未来有详细规划、努力想挤出时间给生活、给爱人的思嘉,和那个被抑郁吞噬、在笔记本上写下“撑不住了”的思嘉,是同一个人。光荣与梦想,压力与崩溃,卓越的才华与脆弱的心灵,这些截然相反的特质,如此残酷又如此真实地共存于那个他深爱的人身上。
而外界记住的,永远是那个“九十后南大博导”、“去年刚当博导今年还在招合作者”的、闪闪发光的符号。至于这个符号背后,那个真实的、会疲惫、会恐惧、会挣扎、最终被压垮的东思嘉,连同他那些隐秘的痛苦和未完成的寻常人生愿望,或许只有最亲近的几个人,才会在往后的岁月里,带着复杂难言的心绪,一次次想起,一次次咀嚼那份永久的遗憾与钝痛。
矛盾没有答案,只有承受。秦屿知道,从今往后,他记忆里的思嘉,将永远定格在三十三岁,既是那个学术新星,也是那个需要被拥抱的、孤独的恋人。只是,这认知的代价,太过沉重。窗外的南京城华灯初上,车流如织,生活依旧喧闹地向前奔流。而他的世界,有一部分,永远停在了接到那个电话的黄昏,再也无法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