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9日,江苏省委省政府调查组发布了一份通报,为那幅曾现身拍场、估价近亿元的明代名画《江南春》图卷,也为持续数月的南京博物院受赠文物管理风波,落下帷幕。
画作已归库,责任被厘清,但这个故事所承载的,远不止一幅画的失而复得,它更是一面镜子,映照出历史尘埃之下,守护民族文化记忆所必经的曲折与考验。
故事的开端,是六十多年前一次充满信义的文化托付。
1959年,收藏大家庞莱臣之孙庞增和,将家族珍藏的137件古画无偿捐赠给了南京博物院,其中就包括传为明代画家仇英所作的《江南春》图卷。
庞家人不会想到,这场捐赠在半个多世纪后,会演变为一场“赠与合同纠纷”的诉讼,更不会想到,自己捐出的珍宝,会辗转出现在一家知名拍卖公司的预展上,估价高达8800万元。
为何庞家后人会发起诉讼?
因为2014年,南京博物院举办的一场庞家藏品合璧展中,有策展人的文章提及“庞莱臣也没有想到,他的子孙会败落到卖画为生”,这引发了庞家的不满与名誉权诉讼。
正是在这次诉讼中,一则更关键的信息浮出水面:一家民营美术馆声称其镇馆之宝正是仇英《江南春》图卷。
这便引出了那个最核心的疑问:这幅画是如何从国有博物馆的库房,流入了私人收藏的殿堂?
随着《江南春》在2025年5月公然出现在拍卖预展,并被捐赠人后代举报后撤拍,这场风波再也无法掩盖。
面对公众质疑,南京博物院曾回应称,包括《江南春》在内的5幅画作,早在1960年代就已被两批专家先后鉴定为“伪作”,并于1990年代依照规定进行了“处置”。
然而,“处置”的具体细节,尤其是如何流入市场,语焉不详。
直到此次官方通报,才用详尽的笔墨,揭开了那幅画令人唏嘘的流浪记。
原来,一切始于上世纪90年代一次违规的“调拨”。
时任南京博物院常务副院长徐湖平,在未按规定履行程序的情况下,违规签批,将这批画作调拨给了江苏省文物总店用于销售。
调查组的通报措辞严厉,直指原省文化厅、南博和文物总店三方均存在违规行为,最终导致文物流失,社会影响恶劣。
《江南春》的失控之路
上世纪九十年代,时任南京博物院常务副院长、实际负责全院日常工作的徐湖平,成为关键人物。
当时,这5幅画作被认定为“可以处理”。
但将珍贵的馆藏书画调拨到市场销售,必须经过严格、规范的鉴定与审议程序。
然而,时任常务副院长徐湖平却未按规定履行这些程序,直接违规签批了将包括《江南春》在内的5幅捐赠画作,调拨至原江苏省文物总店用于销售的申请。
他的这一“大笔一挥”,绕过了所有保护性壁垒,为这批文物流向市场开具了违规的“出厂许可”。
违规的调拨申请,随后又获得了原江苏省文化厅的违规批复。
更关键的是,徐湖平当时还身兼原江苏省文物总店的法定代表人、经理,他的儿子徐湘江就是拍卖公司股东。
身负双重职责的徐湖平,非但没有履职尽责,反而出现了系统性的管理失职。
在国家文物主管部门已明确禁止擅自出售和处理馆藏文物后,他仍同意总店出售这些文物;
对于总店内部存在的保管员和销售员由一人兼任、账目与实物不符、毫无监督制约等乱象,他不仅没有整改,反而放任不管,直至失察。
制度的“篱笆”形同虚设,这为内部人员的监守自盗,打开了方便之门。
“内鬼”操盘,贱卖国宝
1997年7月,时任总店书画库保管员兼销售员的张某,看到了被调拨来的《江南春》图卷标签价为25000元。
她认为有利可图,便起了贪念。
一个大胆的计划随即展开:她利用职务之便,将价格标签偷改为2500元。
为规避规定,她安排男友王某的同事陈某某出面购买。
同年7月8日,陈某某在张某的经手下,以九折即2250元的惊人低价,买走了这幅日后估价近亿元的国宝。
交易时,张某故意在发票上做手脚,将画名写成“仇英山水”,以图隐瞒。
至此,一幅国宝,仅在几人之手间,就被以不到原价十分之一的方式贱卖。
随后,张某等人又以12万元的价格将其倒卖给画商。
自此,《江南春》彻底流入市场,开始了它长达28年的颠沛流离,历经多次质押、转手,其价值在灰色地带不断翻滚。
从此,这幅承载着历史与家族记忆的画作,便开始了在民间市场长达二十多年的漂泊,历经数次质押、转卖,直至登上拍卖台。
通报中的另一个细节,同样触目惊心:在追查的5幅画作中,有一幅《设色山水轴》其实一直躺在南京博物院中山门库房里,从未流出。
这说明,即便文物未丢,其管理上的混乱也已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
连自己库房里有什么都说不清楚,捐赠人后代来询问自然无从答复,这种“灯下黑”,何尝不是另一种失职。
当然,这幅流浪记最终还是迎来了一个积极的结局。
在国家文物局和江苏省委省政府的督导下,调查组付出了巨大努力,足迹遍及12个省份,查阅档案数万份,最终追回了包括《江南春》在内的3幅画作,找到了库房里的1幅,另有1幅《松风萧寺图轴》仍在追查中。
同时,一场严肃的问责也随之展开
除5名已故人员外,包括徐湖平、张某在内的24名相关责任人均被依规依纪依法严肃查处,涉嫌犯罪的已被移送司法机关。
南京博物院也向社会和捐赠人发出了道歉信,承诺将深刻整改。
最终的结果是
《江南春》图卷于2025年12月28日被追回,重新存入南博库房。
同时被追回的还有《仿北苑山水轴》与《双马图轴》。
另一幅《设色山水轴》经查并未流失,就在南博的库房中。
目前,仅剩《松风萧寺图轴》一幅仍在全力追查。
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好了,文物是追回来了,责任人也被查处了,但我们更应该看到,这场风波暴露的是一场制度系统性失效。
它既包括关键岗位缺乏监督制约(如保管员与销售员由一人兼任),也包括鉴定、复核、处置等核心程序的严重违规和流于形式。
更深层次的,是相关管理机构对捐赠人及其后代权益的长期漠视。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国的文物管理制度中,对于“捐赠品若被鉴定为赝品或不再收藏,该如何处理”并没有足够清晰的规定,更未明确要求必须告知或返还捐赠人。
这使得捐赠行为成了某种意义上的“断线风筝”,捐赠人一旦献出珍藏,便几乎失去了对它们后续命运的知情权,这份文化托付背后的信任,在制度空白地带变得格外脆弱。
因此,当《江南春》的故事暂时告一段落,它所留下的思考,应当超越对个案的处理。
真正的“春归”,不仅是让画作物理归位,更是要让管理制度的漏洞得以填补,让守护文化的敬畏之心得以归位。
令人欣慰的是,此次事件后,江苏已决定举一反三,开展全省范围内的文物安全专项治理,排查范围甚至扩大到美术馆、图书馆。
南京博物院也承诺将出台专门的《社会捐赠管理办法》,并成立“藏品管理社会监督委员会”,主动将工作置于阳光之下。
近年来,“博物馆热”持续升温,公众对民族历史文化的热爱与追寻,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文化自信。
这种热情,既渴望在博物馆中欣赏艺术的华美,更深切期待触摸到历史的真实与厚重。
《江南春》事件之所以引发全社会如此强烈的关注,正是因为它触动了这份期待的底线:我们托付给博物馆的,何止是文物,更是民族的集体记忆与文明的薪火。
如果信任被辜负了,那么受伤害的将是整个社会的文化情感。
《江南春》图卷在库房中静待下一个春天,而关于信任、责任与制度的文化守护之战,则永远在路上。
它提醒我们,守护民族的记忆,既需要郑振铎先生当年那般“在战场上作战”的舍命赤诚,在今天,更需要依靠严谨周密的制度、无懈可击的执行和一丝不苟的责任心。
唯有如此,我们才能无愧于先人的馈赠,也无愧于后代的期待,让每一件文物,都能在时光的长河中,安然诉说自己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