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随笔
山乡旧年
李宏兴
年关将至,心底总被一股温热的念想去牵扯,念的是儿时苏皖交界山村里的年,是藏在烟火人间里的旧时光,是刻在骨血里再也回不去的温暖。
我诞生于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那座偏远的小山村坐落在丘陵之间,群山环绕,唯有一条蜿蜒的土路曲曲折折通向山外,连接着五公里外的铜井镇,那方天地,藏着我最珍贵的新年记忆。
童年最期盼的,莫过于过年。如今回想,那时乡村的年味醇厚浓郁,浓得化不开,漫在山野的风里,融在家人的笑里,反观如今都市的新年,纵使张灯结彩,总觉得少了些绵长的韵味,少了些心底的温热。
彼时乡村条件艰苦,大人们终日辛劳,日子虽不宽裕,却让过年的期盼更添几分厚重。
我们那里的人家,户户都会饲养鸡鹅鸭、养猪,有的还会养上几只羊,为的就是在年关时节,能让餐桌添几分荤腥,让年味更足些。
我家五口人,父母、两个姐姐和我。父亲是当地有名的瓦工头,手艺精湛;母亲手脚极为麻利,里里外外操持得井井有条;大姐也是干农活的一把好手。因此家里日子虽不富裕,却也安稳踏实,年末从不会出现超支的情况。
家中饲养着鸡鹅鸭各二三十只,羊五六只,还有两头肥壮的土黑猪,这些禽畜,便是我们新年餐桌上最实在的底气。
孩提时放学回家,我的日常便是割猪草、放鹅鸭,山野间的时光,伴着禽畜的鸣叫声,简单又热闹。家里的鸡鹅鸭总被养得膘肥体壮,每天都有七八只老母鸡稳稳下蛋,从未间断,那一个个温热的鸡蛋,是日子里细碎的甜,也是母亲攒着走亲戚或过年的宝贝。
每到深秋,年的序幕便悄然拉开。父母会留两只母鸭继续下蛋,其余肥壮的鹅鸭便会宰杀腌制,撒上从山上采摘的野花椒,码进大缸里,满满当当的,看着便心生欢喜。
那段日子,饭桌上最常见的便是鸭鹅四件煨萝卜,鲜味儿透进骨子里。待腌透后,便在饭锅里蒸咸鸭咸鹅,尤其是煮糯米饭时,撒上切好的咸鹅一同烹煮,那股鲜香裹着米香,早已融入血脉,成为一生难忘的念想。
腊月二十六七,生产队会组织捕鱼,捕上来的多是混子和鲢鱼,这是年关里最鲜活的馈赠。分鱼时,队长将鱼按大小编号一一摊在地上,再按每户人口抓阄分配,人人都认可这种公平的方式,从无人对抓到的鱼有半句怨言。
分到鱼后,村口的塘边满是杀鱼的人,刮鳞、开膛、冲洗,说说笑笑间,满是年的热闹,鱼鳞在阳光下闪着光,映着每个人脸上的笑意。
腊月二十七八,家中便进入了备年的忙碌高峰,宰羊杀猪是头等大事。
此前早已卖掉一头计划猪,留一头守着新年的滋味。杀猪的是本村人,手熟麻利,我们家总会将猪大肠、一刀鲜美的肉和几块血子送给杀猪师傅,算作谢意。
中午支起大锅烹制杀猪菜,猪肉、猪血子配着新鲜青菜一锅炖,咕嘟咕嘟的热气里,香飘满院,请来杀猪师傅和邻居们共享,热热闹闹的,是乡里乡亲的温情。
父亲会将猪尿包用盐反复搓洗干净,吹成圆滚滚的气球状,放入几粒黄豆,再用一米多长的结实棉线扎紧口,让我拎在手里踢。
那时小伙伴们每人手中都拎着一个,在村里的晒谷场上追跑,比谁的吹得大,比谁踢的声音清脆,满村都回荡着我们的欢笑声,这是属于童年新年最纯粹的快乐。
夜晚,母亲将洗净的猪油切成小块慢慢炼制,熬油时总不让我们多说话,说怕惊了油,炼不出醇厚的油香。
猪油在锅里滋滋作响,金黄的油汁慢慢渗出,满屋飘着浓郁的油香,一头猪往往能炼出满满一脸盆猪油。待第二天冷却后,雪白的猪油凝在盆中,瓷实又细腻,看着就令人喜爱。
猪油炼好,母亲总会拣几块焦香的油渣给我和姐姐尝鲜,那股酥香,至今回想仍唇齿留香。
油渣炒青菜是世间绝配,吃面条时挖一勺猪油拌入,再撒上一点葱花,更是鲜香无比,美味至极,这是属于那个年代最实在的鲜香。
腊月二十八晚上,父亲还有一项重头戏——做羊糕。
母亲先将剁成大块的羊肉加盐放入澡盆浸泡两小时,去净血水,再用清水反复冲洗,然后放入大锅慢烹,将八角、生姜等去膻的调料用纱布包好投入锅中,文火慢炖。
待羊肉炖得酥烂脱骨,轻轻一扯,肉便与骨头分离开来,捞出稍晾片刻,父母便一同动手,将骨头上的嫩肉细细拆下来撕碎。
拆净的骨头便分给我和姐姐啃食残留的肉筋,我们捧着骨头啃得津津有味,满嘴都是浓郁的羊肉香,连指缝间都沾着油润的肉香。
随后父亲取来四片木板,在桌上围出方正的槽子,将撕碎的羊肉拌上加盐的羊肉浓汤,尽数倒入槽中铺平,再将桌子抬到院中,任冬日的清寒慢慢凝冻。
次日清晨,羊糕已彻底冻实成型,用刀切成四方小块,吊在竹篮里通风,随吃随取。切上薄薄一片,蘸上香醋入口,鲜而不膻,绵密软糯,满口都是羊肉的醇鲜,这是新年里独有的美味,更是父亲手作的温暖滋味。
当天的早饭,母亲便用炖羊肉的原汤和羊肉煮了面条,撒上一把葱花,汤鲜面润,裹着浓浓的羊肉香。
离开山村后,吃过无数碗羊肉面,却再也寻不到儿时那碗的醇厚滋味,那是藏在岁月里,独属于故乡的味道。
腊月二十九,家中开始开油锅备年货,这是新年里最热闹的烟火气,也是母亲最忙碌的时候。
父亲负责剁肉和姜葱,力道均匀,剁出来的肉馅细腻;母亲将肉馅加入姜葱、盐、酱油和鸡蛋拌匀,顺着一个方向搅出筋道;锅里倒上半锅香油,烧得滋滋作响,大姐往灶膛添柴火,把控着火候,母亲则揪起肉馅搓成圆滚滚的肉圆,一个个下油锅煎炸,金黄的肉圆浮起时,香飘满院,一做就是满满一脸盆,足够全家人吃整个正月。
肉圆炸好,再炸排骨,接着是切块的鱼炸成爆鱼,每一样都裹着油香,藏着年的滋味。
爆鱼煎好后,母亲用铁勺在煤炉上小火煎蛋饺,蛋液裹着肉馅,煎得金黄,边缘微微卷起,一做就是两大碗,是年夜饭里最讨喜的甜香。
那时村里无人制作鱼圆,分到的大鱼,要么腌制,要么油煎做爆鱼,总会留一条一筷子长的鲢鱼,两面煎过再红烧,红亮油润,盛在长盘子里,过年前几天从不动筷,取“年年有余”的美好寓意,直到正月七八才品尝。
记得有一年,正月七八时,我和二姐嘴馋,直接用香醋浇在冷鱼上,蘸着醋吃鱼肉,连冻住的鱼汤都鲜醇入味,这份独特的味道,至今记忆犹新。
腊月二十九,家中还有一件要事,便是父亲写春联、做红钱,这是年俗里最具仪式感的环节。
父亲不仅是手艺精湛的瓦工巧匠,还精通绘画,家里花板床上的荷花、牡丹、蜻蜓点水、松鼠、游鱼,皆出自他手,村里不少人家也常请他作画,总是有求必应。
父亲写春联时,我便在一旁研墨,看着墨汁在砚台中慢慢化开,心里满是欢喜。他总先在纸上用钢笔写下联语,有的抄自古诗词,有的是自己编撰,字字句句都是吉祥如意的美好期许,落笔时笔锋遒劲,墨香伴着年香,格外动人。
贴在门头上的红钱,是父亲亲手凿刻的,这可是个精细活,容不得半点马虎。
几天前,父亲便会在街上买回几大张鲜红的红纸,找块硬纸板裁成长25厘米、宽七八厘米的长条,用铅笔和尺子细细画好图案,既有各式精巧的几何纹样,也有“年年有余”“欢度春节”的吉祥字样,再照样子制成模板,将红纸裁成模板大小。然后将一摞约50张厚的红纸整齐垫在模板下,用锤子和小凿子慢慢镂刻,慢工出细活,容不得半点急躁,稍不留意便会锤到手,或是凿错地方。
父亲凿刻时,眉眼专注,我便在一旁静静看着,那抹鲜红,是新年最亮眼的色彩,也是父亲对新年最真挚的祝福。
大年三十上午,天刚蒙蒙亮,父亲便一早叫醒我和姐姐,分配年三十的活计,整个家都动了起来。
大姐跟着母亲在厨房忙活打下手,择菜、洗碟,备着年夜饭的食材,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声响,是新年最动听的序曲。
父亲则杀两只鸡,一公一母,处理得干净利落,公鸡煮好备用,大蒜红烧公鸡是年夜饭桌上必不可少的菜肴,鲜辣入味;母鸡炖木耳,汤色浓白,鲜味儿十足,也是年夜饭的标配靓汤。
我和二姐负责贴春联、红钱,一个踮着脚贴,一个在一旁看高低正不正。
粘联的浆糊,是父亲用糯米粉亲手熬制的,粘稠又香甜,贴上去的春联和红钱,经风也不会掉。
红联贴门,红钱挂檐,瞬间便有了浓浓的年味儿,看着门上遒劲的字迹和檐下鲜红的纹样,心里满是对新年的期盼。
吃过午饭,父亲便带我去爷爷奶奶的坟上祭扫,这是山里不变的习俗,也是新年里对先人的思念与告慰。
山里人家的祖坟散落在不同的山头,山路蜿蜒,却挡不住这份念想。摆上点心、水果,烧上纸钱,磕上几个头,父亲会轻声说着家里的近况,说着新年的打算,仿佛爷爷奶奶就在眼前。
那时,各座山上的鞭炮声此起彼伏,这也是大队干部最为担心的时候,山林防火压力极大,因上坟放鞭炮引发的山火时有发生。直到后来实行火化,骨灰统一安葬在公墓,山林防火的压力才逐渐缓解,只是那份山野间的祭扫情,依旧藏在心底。
从坟上回家,两个姐姐早已把屋里屋外的卫生彻底打扫干净,窗明几净,一尘不染。
一家人轮流洗澡,换上崭新的衣裳,处处都透着新年的新气象,欢喜又郑重。
母亲将做好的十几样菜一一端上桌,摆得满满当当,热气腾腾。老母鸡汤、炸肉圆、炸排骨、爆鱼、整条红烧鱼(年年有余)、羊糕、大蒜烧公鸡、黄豆炖猪蹄、煮咸鸭、煮咸鹅、香肠,再配上几个清炒时蔬,荤素搭配,丰盛至极,每一盘都是家的味道,每一口都藏着父母的用心。
吃年夜饭前放鞭炮,是乡俗里不可或缺的年之仪式,少了这声响,便像缺了年的魂魄。
我自小胆怯,不敢碰大鞭炮,这项“重任”全由父亲包揽。他点烟引燃引线,退后半步,鞭炮便呼啸升空,炸开漫天璀璨,红纸屑纷飞,像纷飞的花瓣,落得院子里满地喜庆,硝烟焦香漫溢,年味愈发浓烈。
随后父亲用长棍挑串小鞭炮,手把手帮我点燃。我攥棍举着鞭炮在院中转圈欢跑,噼啪声里火星四溅,照亮雀跃脸庞,笑声与炮声缠缠绵绵,在冬夜回荡,是童年最纯粹的欢快,亦是新年最滚烫的旋律。
放完鞭炮,洗手落座,年夜饭才算正式开始。父亲一人慢慢品着白酒,浅酌慢饮,说着一年的收成与来年的期盼;母亲忙着给我们夹菜,念叨着让我们多吃点;我们几个孩子只顾埋头吃菜,挑着自己最爱的味道,丰盛的菜肴,每样尝一口,便吃得肚皮滚圆,满嘴留香。
母亲总催我们盛饭,我们捂着肚子说吃不下,母亲便笑着说,年夜饭一定要吃饭,哪怕只是象征性地吃一口,图个来年丰衣足食的好彩头。我们便听话地盛上小半碗饭,扒上几口,心里满是甜。
年三十,母亲会煮上一大锅香喷喷的米饭,全部盛出来,用小火慢慢炕锅巴,炕好的锅巴铲出来是完整的一个,形似元宝,金黄焦脆,寓意聚财纳福。
山里的习俗,正月初一不淘米做饭,就将年三十煮的饭热一热吃,守着这份老规矩,守着新年的美好期许。
吃过年夜饭,便将桌上的剩饭剩菜倒进猪盆,也算让家里的猪沾沾年的喜气,过个热闹的新年。
随后洗净锅碗瓢盆,泡上一壶热茶,摆上瓜子、花生,全家人围坐在煤炉旁,炉火旺旺,暖意融融,喝茶、嗑瓜子、聊天守岁,说着一年的家常,聊着来年的期盼,窗外是寒风凛冽,屋内是温情满满。二姐会说着学校里的趣事,父亲会讲着做工时的见闻,母亲则在一旁静静听着,偶尔插上几句,炉火映着每个人的脸庞,格外温暖。
临近夜里十二点,新年的钟声即将敲响,整个小山村都安静了下来,等待着辞旧迎新的时刻。父亲母亲从衣袋里掏出早已备好的压岁钱,红纸包裹着温热的期许,我紧紧攒在掌心,满是喜庆与激动。
之后父亲捧着一挂长长的鞭炮走到院中点燃,引线滋滋作响,随即爆发出震天的轰鸣,红纸屑如红雨纷飞,漫洒庭院。
从这一刻起,直到天光大亮,村里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绵延不绝,整个小山村都沉浸在浓得化不开的年味里,热闹又温馨。就连山野间吹过的寒风,都裹着年的欢喜与烟火气,漫过家家户户的屋檐,将新春的祝福送进每一个角落。
岁月匆匆,时光辗转,如今离开那座苏皖交界的山乡已有数十载,常年身处繁华都市,每至年关,街巷间虽也张灯结彩,却总抵不过心底对儿时新年的深切惦念。
那些山野间氤氲的烟火气,那些家人围坐时爽朗的欢笑声,那些刻在记忆深处、融在血脉里的老味道,早已在岁月里沉淀,深深刻入心底,成为此生都抹不去的温暖印记。
儿时的年,是藏在袅袅烟火里的纯粹欢喜,是融在朝夕相伴里的浓浓亲情,是岁月长河中最珍贵的美好,更是山乡旧年里最温柔绵长的念想。
纵使时光流转,年岁渐长,鬓角悄然染霜,那份独属于故乡的纯粹年味,还有对故土、对亲人的深切怀念,从未有半分淡去。
岁岁年年,萦绕心头,化作一抹温柔的暖意,温暖着往后的每一个年关,抚慰着走过的每一段岁月。
编辑:蔡竹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