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随笔
马年说马
叶庆瑞
马,这一曾与人类生活休戚与共的生灵,如今正悄然渐行渐远,慢慢淡出了寻常人的视野。除却广袤草原上尚能得见其驰骋之姿,即便在珍禽异兽云集的动物园,也难觅这灵物的雄健身影。我常暗自忧心,那些从未亲眼见过马的孩童,是否会将这曾陪伴人类千年的伙伴,与恐龙同归,视作遥远的史前动物?
马在旧时,是不可或缺的交通与运载良伴,这份深厚的羁绊,至今仍能从汉字的肌理中窥得一二。“骈” 是一车套二马,并驾齐驱;“骖” 为三马共驭,步履铿锵;四马牵拉则为 “驷”,故有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言君子诺重千金,纵四马扬蹄,也难追其一句承诺。古时太守出行,可乘五马之车,“五马” 便成了太守的代称,如今诸多城市仍有 “五马大街” 的地名,默默留存着这份历史印记。
上世纪五十年代,我尚在南京读小学,彼时的金陵城,清晨的大街小巷总被清脆的铜铃声划破晨雾,紧随其后的,是挑夫扯开的洪亮嗓门:“倒垃圾啰!” 推门而出,便见一匹高头大马,拉着木轮垃圾车静立门前,马鼻轻喷白气,温驯而沉稳。彼时的大街上,拉货的马车亦是寻常景致,或一车一马,踽踽而行;或双马并辔,步履轻快。解放前后的金陵,公交车尚未普及,小汽车更是稀罕之物,寻常人家出门,多乘人拉的黄包车、脚踏的三轮车,若要远行,便唯有倚仗马车,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笃笃声响,便是旧时行路的韵律。
少时读《三国》《水浒》《西游》,便识得诸多名马,它们或通人性,或伴英雄,成了史册中鲜活的一笔。刘备的的卢马,便是千古佳话。当追兵将至,前有檀溪天险,后有追兵相逼,危急之际,刘备抚马急呼:“的卢,今日危矣,可努力!” 那马竟通人意,奋然扬蹄,一跃而过丈余宽的檀溪,载着刘备逃过一劫,成就了 “马跃檀溪” 的千古传奇。楚霸王项羽的乌骓马,更是一生相随,随霸王南征北战,出生入死,立下汗马功劳。垓下之围,霸王穷途末路,面对四面楚歌,对着乌骓发出 “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 的悲叹,英雄与名马的羁绊,尽在这一声长叹之中。纵观中国历史,王朝的兴衰更迭,英雄的功败垂成,皆与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马是驰骋疆场的战骑,是定鼎江山的依仗,是英雄身旁最忠实的战友,谓其为江山、为战神,实不为过。唐太宗李世民,一生戎马,曾有六匹战马伴其征战,为大唐基业血染沙场,后太宗感念其功,将六马形象刻石立碑,便是闻名天下的 “昭陵六骏”,马的崇高历史地位,由此可见一斑。
世间关于马的趣闻轶事,亦如星河璀璨,拾撷几缕,更添意趣。古人爱马,竟有“马通人性,可托生死” 之说。相传宋代有一文人,养一良马,每日相伴读书,文人伏案,马便静立阶前,不嘶不闹;文人出行,马便缓步相随,从不失蹄。后文人病逝,那马竟终日不饮不食,绕着灵堂踽踽徘徊,数日之后,竟倒于门前而亡,其忠义之性,不输人类。还有 “老马识途” 的典故,齐桓公率兵出征,迷途于大漠,管仲献计,放军中老马先行,老马竟凭着记忆,带领大军走出迷途,马的聪慧与灵性,早已刻于基因。更有赛马之趣,古时的赛马,并非单纯的竞技,更藏着智慧,田忌赛马的故事,世人皆知,以下驷对上驷,以中驷对下驷,以上驷对中驷,小小赛马,竟成兵家谋略,流传千古。
马的英武之姿,早已深入中国人的审美,被琢磨成各类艺术珍品,自是水到渠成。西汉霍去病墓前的《马踏匈奴》石雕,粗粝的石材,在汉代工匠的凌厉刀锋下,化作一匹昂首扬蹄的骏马,将匈奴侵略者踏于足下,马的雄浑与豪迈,英雄的骁勇与霸气,凝于一方石刻,无意之间成就了千古经典。
中国画中,画马更是一脉相承的传统。唐代韩干笔下的马,骠肥体健,肌理丰润,鞍辔华美,尽显大唐盛世的雍容气象;同为唐人的曹霸,却偏爱画瘦马,寥寥数笔,勾勒出骏马的筋骨嶙峋,看似清瘦,却藏着盛唐的傲骨与魂魄。宋代李公麟,更是画马圣手,曾奉旨临摹唐代韦偃的《牧放图》,画幅之中,有一千二百八十六匹骏马,一百三十四位牧马人,或立或卧,或奔或饮,姿态各异,栩栩如生,蔚为大观。其传世名作《五马图》,更是登峰造极,画中五匹御马,神采飞扬,形神兼备。据说李公麟画完最后一匹名为“满川花” 的御马后,不久那匹马便溘然长逝,黄庭坚叹曰:“盖神骏形魄皆为伯时笔端取之而去。” 竟传为佳话,以至当时养有好马的人家,都不敢请李公麟为马画像,生怕自家爱马的形魄被其笔端取走。
而在画马的艺术长河中,真正一反千年画风,开一代新境的,当属徐悲鸿。旧时画马,多以线描勾勒,重形塑态,而徐悲鸿独辟蹊径,以写意之法画马,饱蘸浓墨,挥毫泼洒,淋漓笔墨间,骏马的英姿跃然纸上。他笔下的马,白额阔鼻,尖耳长腿,鬃毛狂飞如瀑,或驰骋于旷野,四蹄生风;或伫立于荒原,昂首嘶鸣,皆精瘦矫健,傲骨铮铮,将马的精神与人格的崇高融为一体,马的艺术形象,自此成了坚韧、刚毅、不屈的崇高人格象征。
新近在网上有幸得见老甲的马系列画作,其笔下的马,又别出一格,自成一派。他以泼墨为骨,几乎全凭墨色的浓淡干湿造像,马的具象之“形”,被简约成矫健的写意之 “影”,大块灰墨横扫画面,如骏马奔腾的势态,寥寥数笔的线条,刚健而舒展,似马的筋骨,似蹄的铿锵,画面之中,蕴涵着流动奔腾的蓄势,膨胀的构图张力四射,势不可遏,仿佛隔着画纸,都能闻得见骏马奔腾的铿锵蹄声,听得见马鸣风萧萧的豪迈。窃以为,这便是当代水墨画马的精品,将马的精神与水墨的意境,糅合得浑然天成。
我属马,亦生性爱马,书房的书架之上,摆满了多年来四处收集的马形陶塑,或昂首奔腾,或低头沉思,或扬蹄嘶鸣,造型各异,各有风姿。在收藏这些陶塑的时光里,也无意间学到诸多与马相关的知识:黑马为骊,黑鬃赤身为骝,黄马为骠,黑白相杂为骓,额间有白毛者为的卢,黑鬃白身为骆,一字一词,皆是古人对马的细致观察与深情描摹。我常觉得自己的性格禀性,也与马有着几分相似:生性善良温驯,不擅言辞表达,却有着骨子里的坚韧,勇于负重,任劳任怨,看似柔和,实则柔中有刚,遇困境而不折,处逆境而不屈。某一个马年,我曾有感而发,写下一首《马年写马》,聊以自况:“为生存需要 / 生下就要学会奔跑 / 世上的路千条万条 / 留给你的路却是坑坑坳坳 / 迎着风,顶着雨 / 把苦涩的汗水咽进肚腹 / 把肩头的重负压成坚牢 / 从不说苦,从不求饶 / 谁也不会拍你马屁 / 墙上的鞭影仍悬着惊叹号 / 翘起的尾巴也被制成琴弓 / 在两弦的夹缝间似哭似笑 / 却依旧扬蹄,依旧奔跑 / 向着前方,不问迢迢……” 这几句拙诗,算不得佳作,却也是我半生的心境,算是给自己的一份 “自拍照” 吧。
此文原写于二十四年前的马年,如今又逢马年,我已是伏枥的老骥矣。重修此文是难忘昔日岁月。马的身影渐远,但马的精神—— 那份坚韧、刚毅、忠诚、奋进,却早已融入中华民族的血脉,成为刻在骨头上的图腾。属马之人,念马、思马、写马,实则是念那份千年的羁绊,思那份不朽的精神,愿这马的精神,如奔腾的江河,永不停歇,如驰骋的骏马,永远向前。
编辑:蔡竹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