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甘熙故居:甘家传奇与宋版《金石录》珍本的千年漂流!黄梅戏大师严凤英、演员海清曾经的家

去了南京，参观了甘熙故居。看到黄梅戏大师严凤英的旧居，深有感触。

深院回廊藏着三百年多家族史，九十九间半房里，世家大族的文脉与风骨在烟火中传承。

甘熙宅第与明孝陵、明城墙并称为南京市明清三大景观，亲历了中国近现代几乎所有战乱和硝烟，目睹了人世间无数次的悲欢离合。

  门朝北斗，商贾世家的建筑密码

金陵甘氏为江南望族，被称为"南邦巨族"、"江南甲姓"，据《元和姓纂》记载，甘氏远祖出自渤海，传到战国有秦国左丞相甘茂。

三国时期，出了折冲将军、西陵太守甘宁。东晋时期，甘宁的曾孙甘卓因不肯反叛，被王敦谋害，后被封为“于湖敬侯”。 

整修后的甘家大院，门上刻有八个大字——于湖世泽，渤海家声，说的就是甘氏祖先的事情。

此后，甘氏族人南迁，从湖北回到于湖，即南京南郊90里外的小丹阳。

明朝中期，世居江宁小丹阳甘村（现南京与马鞍山交界处）的甘氏先祖甘瑭举家迁入南京淮清桥之东花园苑家桥（今白鹭洲公园），以经商为生。由于经营得当，到了清初，甘家已积累了巨大的财富。

雍正初年，甘家后人甘士麒(字宏裕)出资在城南西锦绣坊(今南捕厅)买下一块地。乾（隆）嘉（庆）年间（约18世纪初到19世纪初），甘国栋率子行商，经营丝织，家境逐渐殷实。此后开始营建房屋，嘉庆四年（1799年）正式迁居于此。

当年甘国栋去世，由其长子甘福主持家政，并在其三个弟弟的协助下，于嘉庆十七年前后，在原有基础上加以扩建，一举奠定了甘熙宅第的规模。后经甘福之子甘熙等续建，民间俗称“九十九间半”，实际上共有房间300多间，隐含着韬晦之心。

甘家大院坐南朝北，布局罕见，这背后有着深刻的文化内涵。

风水上，“商家门不宜南向，火克金为凶；北向属水，金水相生为吉”的禁忌，让靠绸缎贸易起家的甘氏严守此律。

礼制中，帝宫坐北朝南，民间宅邸不可“僭越”，甘家以15度偏东的北门规避风险；

情感上，门楣石刻“于湖世泽，渤海家声”昭示着对北方先祖（渤海甘氏、东晋于湖侯甘卓）的追念。

那“半间”实为四面开窗的阁楼，悬于建筑群东南角。甘熙深谙清律：皇宫九千九百九十九间半，王府九百九十九间半，民居若不可超百间，否则犯忌。

九十九间半，这半间既表示不及百间的谦虚，又有仅半步就圆满的得意。

  津逮楼殇，一纸宋版的千年漂流

几百年来，家族代代以“友恭”精神为家训，世代书香，诗礼传家，自清代以来成为以藏书、文学、地学闻名的文化世家。

甘氏友恭堂之初有甘方相、甘福、甘遐年、甘延年、甘鹤年、甘永年等都是国子监生；其后又有进士甘熙；举人甘煦、甘勲、甘灼；拔贡生甘增源；副贡生甘鳌、甘炘、甘塏、甘壁、甘增筹；优廪生甘增沂；廪生甘增筹、甘炘；秀才甘增沂、甘鍾、甘铭、甘钊、甘铎、甘钟；清末郡生甘鋐等。

竹林深处，刚刚复建的津逮楼静默如碑——这里曾矗立着金陵第一藏书楼，而它的毁灭与重生，是中国文脉坎坷的缩影。

道光十二年（1832年），甘福耗银万两，仿宁波天一阁建制，筑成两层十楹的津逮楼。其名取自《水经注》“悬岩积卷，罕有津逮”，喻为求知门径。

甘氏父子本就诗书传家，更是购得宋元善本、碑帖彝鼎，书籍10万余卷藏在此楼。

咸丰三年（1853年）太平军攻陷南京，津逮楼遭大火焚毁。甘氏族人甘元焕冒死冲入火场，抢出部分典籍，其中便包括南宋龙舒郡斋初刻足本《金石录》。

《金石录》，作者赵明诚，是一代才女李清照的丈夫。

《金石录》是宋代金石学集大成者，收录上古至隋唐五代钟鼎彝器铭文及碑刻拓本2000种，其中502篇跋尾以金石证史，补正史籍阙误，被誉为“中国现存最早的碑刻目录和研究专著之一”，赵明诚题跋、李清照《后序》详述成书艰辛，成为研究两人生平及金石学的重要文献。

发现过程也极为传奇。

1951年春，甘氏旧宅售出，因藏书众多，遂请姻亲卢冀野协助处理。卢因病推荐书贾马兴安及赵世暹、朱某等人上门选书。

马兴安等人以每斤二角的价格购得，包括《金石录》。甘汶（甘氏后人）事后发现书中夹有“嘉祐”年号（宋代），但误记为“嘉靖”（明代），未予重视。

赵世暹为当代水利学家、藏书家，购得后，发现书中签条批注“此书版本绝佳，疑是宋版”，遂携书到上海请著名版本学家张元济鉴定。张元济仔细辨认，大喜过望，确认该版为南宋龙舒郡斋初刻足本，共30卷，保存完整，为现存最佳版本，并题记称“希世之珍”。

▲  赵世暹

经时任国家文物局局长郑振铎协调，最终由赵世暹捐献给国家，现藏于中国国家图书馆，成为镇馆之宝。

其余藏书以及书柜、刻版等均捐赠给了南京龙蟠里国学图书馆（今南京图书馆古籍部）。

  “江南笛王”，梨园世家

金陵甘家，不但书香四溢，更是戏曲传家。民国时期，甘贡三(1889—1969)，是甘福弟弟甘延年的曾孙，民国初年毕业于中央法政大学经济科，被誉为“江南笛王”，是南京著名的京昆票友，诗词书画、戏曲音律无一不精。

白天是绸缎庄掌柜，夜晚化身“友恭堂曲会”主人。他手制紫竹洞箫音色清越，梅兰芳、言慧珠常至大院切磋，其子甘涛更培养出龚一、闵慧芬等民乐大家。

从抗战始至解放后，梅兰芳等多位梨园英华都是甘贡三的座上宾。 “民国四公子”爱新觉罗·溥侗、民国元老于右仼、爱国将领张学良、曲学宗师吴梅等，都曾到访甘家大院切磋技艺。

1921年他与曲学宗师吴梅、著名文人仇涞之、词人唐圭璋等共组紫霞社，成员多达百余。严凤英、吕恩、吴新雷等名家都曾得到甘贡三亲授。现在的南京昆曲社，就是源于紫霞社。

其5位子女均为京昆名家，次子甘涛是享誉海内外的中国民族音乐的一代宗师、中国民乐交响化的创始人；长女甘长华为京昆曲名家，长婿汪剑耘亦受甘家家学温润，并为梅兰芳先生入室弟子；幼女甘纹轩，能戏不下百折，是当今最著名的昆曲家之一.2025年1月26日不幸辞世，享年100。

甘贡三先生秉承先祖遗风，为人谦恭宽厚，广结善缘，深得邻里崇敬。据甘贡三先生的幼女甘纹轩回忆，在她小的时候，家中每年夏天要制作和散发大量“济众水”（类似十滴水那样防中暑的药），家中上下不分老幼，人人动手，洗瓶、灌药、火漆封口……还在街口设立茶摊，供劳力者解渴。冬天则散发米票、施送棉衣以帮助那些有困难的乡邻。

  梨园情事，严凤英旧居

说起严凤英，也是位苦命人，一位戏痴，作为旧社会的艺人，受尽旧社会的屈辱。

1948年，不满20岁的严凤英流落到上海，解放前夕辗转到南京。为生计所迫，严凤英易名严岱峰，在舞厅伴舞。

甘家的四子甘法，号律之，八岁开始学唱，先后从范汝霖、关盛明、张九奎、王惠芳学习京剧，从李金寿、施桂林、徐金虎、尤彩云学唱昆曲，工老生，被称为金陵名票，一生重在推动和组织群众的业余京剧活动，为弘扬京剧艺术做出了重要的贡献。

1950年春，他与几位名票发起“友艺集”京剧茶座，认识了严凤英。

甘律之在遇见严凤英之前，妻子因在屋内烧炭取暖，不慎中毒亡故。

因严出身戏班，而甘家是名门望族，按照家族风俗，丈夫续弦需三年之后。因此甘律之没有将消息告诉家里，而是借朋友的房子在外与严凤英同住。是年，律之31岁，风英刚满20。

甘律之把严凤英带到甘家大院听戏学戏。甘贡三很欣赏严凤英的聪慧好学，就亲自指导。当他察觉律之与严凤英感情且已同居，便斥道：“家里三百间房空着，偏去外面租屋？”当即命人收拾“暖红轩”，迎严凤英入住。

当时，严凤英不仅得到律之妹妹——一代昆曲大师甘纹轩的点化，还师从律之姐夫——一代京剧大师汪剑耘，学习京剧。有了这些优秀国粹打基础，严凤英的黄梅戏如虎添翼。

1951年，安庆市派人到南京寻访严凤英。甘律之了解严凤英的抱负，为她购置了部分“行头”,支持她重新登上黄梅戏舞台。果然，严凤英回安庆后不久便蜚声戏坛。

之后，严凤英结识了王兆乾，一样地年轻气盛，后来产生误会，此时严已怀有身孕。

生产前，严给王兆乾拍了电报，却只等来了他冷冰冰的“祝母子平安”。反而是甘律之闻讯，赶到了严凤英身旁忙前忙后地照顾。

1954年，严凤英与甘律之登记结婚，南京文化界的名人郑山尊担任证婚人。

1955年，严凤英因黄梅戏电影《天仙配》而成为家喻户晓的一线明星，红极一时，组织上认为甘律之会妨碍严凤英的进步，要她做出选择。1956年，严凤英和甘律之离婚。

离婚后的两个人，还是记着彼此的好。

“十年hao劫”，造反派一直将她早年的私人情感经历当作生活作风问题，加以批斗，竭尽羞辱，直至被打成“现行反Geming”。 

1968年4月8日， 38岁的她吞服了大量安眠药，含恨而死。

当代著名诗人、书画家林散之有诗悼曰：“尘劫人间惊万千，唯君一死最堪怜。凄凉练好霓裳曲，奔入蟾宫作散仙。”

直到1979年，才得到平反昭雪。

1990年5月10日则是甘律之生命的最后一天，仍然为筹办古秦淮京昆茶座、与江苏省戏剧家协会联合举办京昆培训班而努力奔走。

▲  甘熙故居中的严凤英旧居

今馆内专设“严凤英旧居”与“金陵曲社”。 

“严凤英旧居”曾经挂着一幅藏头联，也是嵌字联，联中镶嵌凤英和律之（姿）的名字：凤律新声扬赤县，英姿仪态誉黄梅。

  海清的童年迷宫

演员海清（本名黄怡）童年曾在甘家大院度过。甘汝敏是海清的外公，擅长国画，母亲甘娟是甘贡三的孙女、民乐宗师甘涛的侄女。海清回忆：“雨天踩着滴水瓦当奔跑，木楼梯吱呀声像老祖宗的叹息。”这段经历成为她表演中的“南京底色”。

活态保护，老宅生成新篇章

1992年，为了保护文化遗产，在甘家大院内筹建了民俗博物馆，对外又称甘熙故居。

如今漫步甘熙故居，白墙灰瓦，重庭叠院，“青砖小瓦马头墙，回廊挂落花格窗”；

穿梭其中，聆听那些过去的故事，了解大宅历史，观赏民俗旧事。

甘熙故居的记忆，靠建筑而存在，却远不止于建筑。

它是一本活着的史书，继续在每一个到访者的惊叹中，书写新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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