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认识的00后说,南京是一个巨大的县城
今年不用和春运大军抢票,提前了4,5天就回到南京了。前两天在家附近喝咖啡,店里冷冷清清的,除了店主,只有一个在忙活修图的男生。聊了两句发现,原来是个00后,婚礼跟拍是他的副业,主业也是打工人。修了一下午图,他感叹这钱太难赚了,跟拍需要5点起来跟到晚上8点,修的图已经返工两次了,客人也没能满意。说到这,他又打开美团众包app,晒出他的外卖送单记录,金额从5块到7.8块不等。他甚至想要把代步油车换成电车,上下班路上可以接顺风车订单。
他一边说一边给自己点了个拼好饭,“便宜”,他说。我问他副业这么多能忙的过来吗?他说还是因为主业的工资太低。我不得不惊讶于现在本地人都需要打好几份工才能养活自己。而他说,南京就是一个巨大的县城。没想到这一代小孩比我们当年给的评价还要低。以前只说南京是体制之城,外包之都,还没有沦落到县城的地步。
每次回家都觉得被拽到地面
南京的县城感很强,不是因为城市范围小,常驻人口相对少,也不是因为城市面貌破旧,基建不新。随着苏宁的衰败,SHEIN的外迁,最后一点本地民营经济式微,南京除了国企,就是考公考编。剩下的都是比肩一线的劳累程度,但薪资只有一半的牛马工作。本地确实有最丰富的大学资源,但数以百万计的大学生面对少之又少的机会,正造就了本地的深度内卷。
朋友每年从北京回去过年,都说感觉一回家就被拽到地面。而我每次从上海回来,也有如此感觉。互联网世界已经提前实现了独自美丽,人生旷野。一线城市形形色色的人总会因为外来者的身份而更自由;最新兴的产业催生出更大的生存空间和多元的价值观,深度拓展人的可能性。虽说北京折叠,也是包容的另一面。
但是回到南京,会发现这里仍然是一个,不上班,对亲人来说是如临大敌,罪无可恕的地方。“正经工作”是体制内的到点打卡,是不间断工作到退休。“正经人生”是一直向上的,是永远要选安全的路走。这里仍然是一个为了面子,为了下一代,为了养老,为了世俗意义的成功,以杠杆加到顶为荣的地方。江浙沪没有夜生活,但是软件园的写字楼还亮着灯,地铁里塞满了疲惫的人。这里仍然是一个必须安分,不能冒险;可以忙碌,甚至赚不到钱,但不能试错的老派城市。这里还是那个五险一金不能断,但退休工资水平垫底的“难”哥。
想去印尼做十年亚逼,但我们只是南京做题家小孩
几乎没有容错率的社会大概无法想象,把考公当作人生兜底的“真县城”印尼年轻人,在努力奋斗之前,要先做十年亚逼。组乐队,住货车,参加村里和县城一切的商业活动。在超市促销,婚丧嫁娶,甚至农贸市场演着几十块人民币一场的演出。满街摩托车的轰鸣声不曾停歇,东南亚没有噪音一说,但印尼亚逼的摇滚乐总是放得更大声,盖过了尘世喧嚣。
白人天堂,阶层固化,结构性腐败,教育资源匮乏,严重缺乏可能性,这就是印尼社会几十年的状况,因此那里的年轻人并没有太多期待,公务员仍然是他们最好的选择。即使知道结局是这样,他们还是会花十年时间在地下玩音乐,以抵抗虚无的人生。或者说,正因为预知了未来的平庸,才选择过着插上音响群魔乱舞的日子,用荒诞抵御宿命。有人说,印尼的亚逼是无意识的生存状态,是距离功利世俗最遥远的本能。而若干年后考公上岸,结婚生子之后的亚逼们,会在家里教自己的孩子弹吉他,长大再做亚逼,因为那是记忆中人生最快乐最闪闪发亮的一段时间。因此即使在那样一个宗教社会,也孕育出了爆火的穆斯林青少年女子朋克乐队 Voice of Baceprot。
“I just wanna sing a song to show my soul.” 这是印尼小孩的青春期,但南京孩子的青春期大概是在补英语和数学,上兴趣班和模拟考之间来回切换的。努力做题三年的,不如反向移民东三省的,省内二本的水平都能期待回来读那两所985。还在这套评价系统里互相卷的这两种南京孩子,其实都没有赢。而且大概率他们都没有听说过印尼的亚逼文化——那是一种主流评价系统的越狱行为。
而更久之前的做题家小孩们,每到春节回来,回到未曾改变的评价系统之内,终于在若干年之后,开启了应当属于青春期的越狱,因为终于发现,题是做完了,但钱赚不完的,房贷是还不完的,孩子是生不起,卷不起的,但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来,过上无意识的本能的生存状态?印尼的孩子至少有十年亚逼生涯可以怀念,做题家们的peer pressure却不知何时能到头。
稳定被赋予了太多意义,但自由只需要呼吸
上一篇文章写了上海的罗曼蒂克消亡史,这篇文章写南京,这大概是一个从未能让人罗曼蒂克的城市。它的不浪漫之处在于,生活成本vs工资收入从来都给不了人对未来太多想象空间。更在于,在这里实用主义才是王道,“别整那些虚的”,“考不上怎么办?”,“不结婚怎么办?”,“小孩没有学区房怎么办?”。
所以必须安稳且正确,一步不要走错,稳定是一切的保障,所以必须时刻谨记。而现在房价骤降,最稳定的资产腰斩了;本地的稳定国企也攒了几年的算力资源,计划优化一批人力资源;应届大学生的工资甚至比十年前更低了。形式的剧变,似乎正在打破稳定的神话,或者说,稳定的神话只是一时的幻觉。
作为面对“稳定”垮掉的最后一代,我那些初为人父的同学们还囿于孩子的学区房和教育。但我不知道南京的00后,05后们怎么看待稳定的意义,在互联网更加发达的现在,也许很多南京小孩已经知道了印尼亚逼文化的存在,甚至已经游历过日惹和泗水的地下音乐基地。也许他们终于从题海中抬起头的时候,也会想去玩玩音乐或者别的什么,“虚度”几年20多岁的时光。毕竟00后已经告诉我了,在南京轻松点送外卖一个月也能赚到6000块钱。那么,一些短暂而美好的自由有时候只需要呼吸。
喝杯咖啡,让我们坐下慢慢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