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代陵墓前立石像的传统自秦汉传承至明清,绵延两千年,其间魏晋时期推行薄葬而有过短暂的中断。南朝复兴了陵墓石刻的传统,他继承了东汉的带翼神兽石刻,将其规范化用于墓葬礼仪:帝陵天禄麒麟各一尊,宗室墓辟邪一对;天禄双角,麒麟独角……但隋唐上承北朝,大一统的帝国不认可偏安的南朝礼制的正统性,重新定义了一套全新的石刻规范,后世基本在隋唐基础上沿袭和改造。因此南朝石刻是昙花一现的艺术巅峰。昂首、挺胸、迈步的姿态,细颈、细腰、矫健的肌肉和华丽的羽翼,这样雄壮而飘逸的神兽,瑰丽浪漫的想象,在南朝以后就消失了。南朝石刻主要分布在南京和丹阳,句容也有一处。一天半极限扫荡了大部分~Day1丹阳:01陵口石刻➠02齐明帝萧鸾兴安陵石刻➠03梁文帝萧顺之建陵石刻➠04梁武帝萧衍修陵石刻➠05梁简文帝萧纲庄陵石刻➠06齐武帝萧赜景安陵石刻➠07金王陈南齐失名墓石刻➠08齐景帝萧道生修安陵石刻➠09烂石弄南齐失名墓石刻➠10水经山南朝失名墓石刻➠11齐宣帝萧承之永安陵石刻。用时从12:40到17点。
Day2南京:12梁吴平忠侯萧景墓石刻➠13梁鄱阳忠烈王萧恢墓石刻➠14梁始兴忠武王萧憺墓石刻➠15梁桂阳简王萧融墓石刻➠16陈文帝陈蒨永宁陵石刻➠17梁新渝宽侯萧暎墓石刻➠18梁安成康王萧秀墓石刻➠19梁临川靖惠王萧宏墓石刻➠20宋武帝刘裕初宁陵石刻➠21陈武帝陈霸先万安陵石刻➠22侯村失考墓石刻➠23句容南朝梁南康简王萧绩墓石刻。用时9点到17:20。
以上用名称在高德地图均能搜到,定位准确。
非自驾的交通方式:第一天丹阳2-5&9-10之间是步行,其余打车,打车都能秒打上,晚上高铁到南京。第二天南京12-18骑共享单车,都在南京炼油厂区域,每处相距大概3km内,19-23均打车。从南京打车到句容不过24公里,但问题是在句容的村子里就打不到车了,最后我是乘公交抵达句容县城,2路的末班车是17:40。
其中2处有开放时间限制,萧秀墓每周四和周日的12-16点开放,萧憺墓碑刻每周四12-16点开放(我没看上)石兽全天开放。其余都无人看管。
「丹阳篇」
现存天禄麒麟一对,位于陵口镇萧梁河两岸,隔河相望。它不是某个人的陵墓石刻,而是萧梁帝陵区的入口标识。就连镇子的名字都叫“陵口”。
丹阳是南朝齐梁两代帝王的故里,齐梁帝后死后大多归葬丹阳。从南京前来谒陵者,从秦淮河出发一路向西,看到陵口的巨大石刻,就知道要转向萧梁河了。
这对石刻是丹阳南朝石刻中最大的,虽然足和角有部分残缺,但主体保存完好,姿态昂扬、雄壮,纹饰精美且清晰。
▲丹阳所有的石刻都用这样的蓝白色铁栏围着,太丑了…
西侧麒麟,长3.95米,体型应和天禄差不多,四足已残缺。
萧鸾是南朝齐第五位皇帝,篡位得权,在位期间大量屠戮宗室,历史上名声不佳。陵前现存天禄麒麟一对。
兴安陵以及接下来的建陵、修陵、庄陵,由南向北排开,依次相距一两百米。这四处石刻都在公路旁的田间,有被踩踏出的田间小路相连。萧顺之是齐高帝萧道成的族弟,也是梁武帝萧衍的父亲。他曾参与萧道成篡宋,是南齐的一员重臣,他儿子篡齐称帝后,追封他为文皇帝,陵寝名建陵。他的生平就是南朝政权更迭剧烈的生动写照。
历史的诙诡在于,萧顺之生前没当过一天皇帝,如今却是石刻遗存最丰富的帝陵,有天禄麒麟一对,方形石础、石柱、石龟趺各一对,共8件。
麒麟体型修长,很轻盈。
▲胡子垂到胸前,前胸和两侧都有尾部卷曲的鬃毛。羽翼微翘。
▲左是南侧墓表,石额上是正书“太祖皇帝之神道”;中间是北侧墓表,石额上是相同内容的反书;右是北侧墓表的侧面,前面是石柱,后面是龟趺。
▲反刻逆读。从左上第一个字读起,每个字都是反着刻的,梁代特色
石础和龟趺没有专门拍。当时没有意识到这对石础的特殊,这是比常规帝陵配置多出来的构件,是南朝诸陵中唯一现存完好的石础。
萧衍是南朝梁的开国皇帝,陵前现存石天禄一只,保存完好,难得的连双角都完整地留了下来。
这只天禄身上有些颇为独特的装饰,与南齐诸石刻不同。

萧纲是南梁第二位皇帝。昭明太子萧统去世后,萧纲入主东宫。在当了近20年太子后,侯景之乱爆发,梁武帝被囚禁至死,萧纲做了两年皇帝后也被侯景所杀。
萧纲虽然搞政治不行,但文学造诣很高,开创了宫体诗流派。
陵前仅存一尊天禄残躯,身躯只剩前半身,但不失雄伟昂扬的气魄。
▲高高上张的脚趾,奔腾之姿齐武帝萧赜是南齐的第二位皇帝,执政十年间社会稳定,有“永明之治”之称。陵墓现存天禄麒麟一对。
麒麟风化很严重。
距离石刻800米的陵墓内,曾出土“羽人戏龙”“羽人戏虎”“竹林七贤”等砖刻壁画,陵主身份无法确定。
石刻现存两尊。一尊较完好,脖子后仰的幅度很大,姿态婀娜。

萧道生生前是刘宋的官员,其弟萧道成建立南齐后,追封他为始安贞王,其子萧鸾上位后又追封他为景皇帝。
石刻现存天禄麒麟各一尊,保存非常完好,位于一片茶园中,环境清幽。
石刻就在公路旁,是两尊不大的辟邪,应该属于一座王侯级别墓葬。不同于其他神兽石刻都是迈步姿态,这两只辟邪是自然蹲立的,在我所见的石刻中仅此一例。
北边的辟邪保存尚好,蹲立的辟邪挺胸昂头,头上无角,吐着舌头,憨态可掬。
沿着上一处走一公里,公路旁又有两只辟邪石刻,体型与烂石弄的类似,不过姿势是向前迈步状。
萧承之是刘宋官员,去世30年后,因儿子萧道成篡宋建齐,他被追封为宣帝,永安陵也成为丹阳地区最早的南朝帝王陵。
永安陵现存天禄麒麟一对,立于农村田间,是丹阳诸石刻中最精美的。
西侧的麒麟头部不存。
萧景是梁武帝萧衍的堂弟,深受萧衍重用,陵前现存石辟邪一尊,神道石柱一件。
南京的辟邪石刻都比丹阳那两处(9-10)要大得多,脖子粗短,张口吐舌,迈步前奔、仰天长啸状,浑厚雄健。萧景墓的辟邪是南京市徽的原型。
石柱是诸陵墓中保存得最好的之一。
柱顶蹲踞一只小辟邪,柱身有28道瓜棱纹,柱额上刻23字反左书“梁故侍中中抚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吴平忠侯萧公之神道”。南朝反左书的神道石柱现仅存两例,萧景墓和梁文帝建陵(03),幸运的一次都看到了。
▲反左书,下方是三个负重的力士
▲柱础是两只神兽
南京栖霞的甘家巷区域是萧氏家族墓葬区,12-19的石刻主人都和梁武帝萧衍沾亲带故。萧衍有7个同父弟弟,甘家巷现存6处他弟的陵墓石刻,其中萧伟墓我没有去,其余5处都看了;再加上萧景这位堂弟——梁武帝算是个好哥哥,弟弟们生前生后都很风光。
除了No.16的石刻是帝陵规制,栖霞区的另7处石刻都是王侯级别,石兽为两辟邪,雕刻时间相差不远,风格一致。
萧恢是梁武帝萧衍的异母弟,陵墓现存两只相对而立的辟邪。
▲西侧(左)的体型更修长些,迈步幅度也更大些
▲国保碑的字体很好看
陵墓石刻现存石辟邪两件、神道碑一件、龟趺两件。不过能看到的只有一尊保存较好的辟邪,神道碑只有每周四下午开放,另一尊辟邪残躯以及一只龟趺在地下,地面有保护罩,只能通过小孔看一眼。
萧融也是梁武帝萧衍的异母弟,80年曾在石刻西北方向发现萧融的夫妻合葬墓。
现存石辟邪一对,位于68年建校的炼油厂小学旁,那一片都是南炼厂的配套生活区,昔日为王侯镇墓的神兽,如今围栏上晾满了棉被。
辟邪母子:
纠结许久决定以“狮子冲失考墓”作为这处石刻的名称。这处石刻的主人众说纷纭。1988年,基于当时的学术研究,文保碑上镌刻了“陈文帝陈蒨永宁陵石刻”,现今立着的仍是这块碑,在地图软件上也要搜这个名称。但在2013年,石刻西北侧发现两座墓葬,出土了有“中大通”“普通”的梁武帝年号的纪年砖,推翻了陈代的断代。现在主流观点认为,这是梁昭明太子萧统和其生母丁贵嫔的合葬墓。不过这个观点也是基于合理推测,没有墓志、墓表一类的实证。现存石刻两件,东为天禄,西为麒麟,均为雄兽。这两只神兽的头身比较其余的偏小,显得玲珑轻巧。
麒麟:
▲四足均脚趾高扬,意欲腾飞
▲雄兽的特征
天禄:
萧暎是梁武帝萧衍的侄子,梁始兴忠武王萧憺(No.14)的儿子,与当时的太子、未来的梁简文帝萧纲(No.5)交往甚密。现仅存石柱一件,柱盖和小辟邪已不存,石额上刻字也漫漶不清了。
萧秀也是萧衍的异母弟。石刻位于甘家巷小学内,建了一个铁皮房屋保护,每周四和周日下午12-16点开放。萧秀墓是保存最完整的南朝石刻之一了,留存共8件石刻,依次是辟邪、龟趺、石柱、神道碑各一对。龟趺座上原本也各有一碑,现已不存,也就是一共四块碑刻,
萧秀死后,梁武帝令王僧孺、陆倕、刘孝绰、裴子野四位文人各撰写一篇墓志碑文,本想四挑二,结果四篇文章都很精彩,难分高下,因此破例将四篇都刻成碑,形成了“四碑共建”的特例。
东侧辟邪(左)和西侧辟邪(右)
东侧龟趺,龟龟很形象
西侧龟趺头部有破损
东侧石柱只剩柱础
西侧石柱相对完整,可惜柱顶的小辟邪在抗日战争中被日军掠走。
东侧(左)和西侧(右)的神道碑外形完整,但字迹几乎无法辨识了。
石刻区域现在辟为萧宏石刻公园,湖景秀丽,有辟邪、石柱和神道碑各一对。因地形变化,石刻曾长期浸泡在水中,现代文保工程抬升地形并建亭保护。西辟邪只残余石块,12年就地掩埋了,能看到的石像只有东辟邪一尊。▲西侧石柱(左)有28道瓜棱纹;东石柱(右)原本碎裂成多段,后经修复
东神道碑仅剩龟趺,半埋土中,没有看到。西神道碑保存较为完整,碑上字迹看不清,隐约能看到浮雕纹饰。
「江宁篇」
初宁陵石刻位于公路旁的小巷中,环境萧条,我脑海里反复回响“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石刻现存天禄麒麟一对,均为雄兽,是存世的南朝石刻中年代最早的。相对齐梁石刻,这两尊比较平正,脖颈和细腰的曲线不及后世妖娆。两尊石刻分立于巷子两侧,分别建了个铁皮屋保护。陈霸先是南朝陈的开国皇帝,少见的选择以姓氏作为国号。陵墓石刻现存石兽一对,周围辟为了小型公园。
两石首双翼无角,吐出的舌头贴着脖子,而非是与脖颈镂空的长长胡须,这些特征更近似王侯墓使用的辟邪,而非帝陵的天禄麒麟,因此墓主身份存在一定争议,质疑者也叫此处为“马石冲失考墓”。
现存辟邪一对,神道石柱一件,辟邪体型很小,是南朝石刻中最小的。有学者认为墓主是宋武帝第四子、彭城王刘义康。
「句容篇」
萧绩是梁武帝萧衍的第四子,封南康郡王,27岁英年早逝,谥号“简”。石刻有辟邪和石柱各一对。所在的村子叫石狮沟村,村名的由来大概就与这两尊1500年的石狮状的辟邪相关。辟邪一雄一雌,东西相距16.8米,整石雕成,连基座高4.4米,浑厚雄伟。
两石柱相距17.7米,柱身刻24道瓜棱纹,碑额刻有“梁故侍中中军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康简王之神道”十七字。
两石柱碑文相同,都是正书,都是从外向内读,右侧(东)石柱的文字从右向左读,左侧(西)的文字从左往右。梁代短暂流行过反书,但萧绩墓并未使用。
▲东侧石柱保存完好,柱首仰覆莲花座盖上立着一只小辟邪
▲西侧柱首就没保存下来了
做攻略时有一些查到了但最终没去,记录一下,以后有机会再查漏补缺~
丹阳天地石刻公园有一尊天禄。公园据说很大,藏品丰富,想以后专程去。
南京:方旗庙失考墓石刻太远了没来得及去。梁建安敏侯萧正立墓石刻在江苏海事职业技术学院内,保安没让进,说要向江宁文旅局申请。南京狮子坝失考墓石刻(市保)已经不在原址,据说被盗过,追回后放到了马群党群服务中心,不开放参观。
仅存石柱的没有去:北家边失考墓石刻(据考证是梁南平元襄王萧伟墓石刻)、徐家村失考墓石刻、宋墅失考墓石刻、耿岗失考墓石刻。仅存龟趺的也没去:后村失考石刻(未在保)、神巷失考墓石刻(市保)。
博物馆收藏有南朝石刻的:江宁博物馆、南京博物院、六朝博物馆、苏州东吴博物馆、宣城博物馆。
接连看了这么多石刻,难免有一些考古类型学的自觉。看石刻都看什么?
身形:南朝石兽基本都是向前迈步、昂首挺胸的姿态。每对石刻中,感觉麒麟体型更修长些,灵动飘逸,天禄更雄壮些;而辟邪则显得有几分敦厚了。
头上的角:双角为天禄,独角为麒麟,无角为辟邪。
下巴:天禄麒麟有弯曲的垂至胸前的胡须,辟邪是贴体的垂下的舌头。
翅膀:每个石首都有双翼,翅膀的纹饰有些区别。翅膀是我最喜欢的元素,承载着远古的浪漫主义信仰,只有希冀死后可以飞升成仙的人们,才会在陵墓前安放这么大型的翼兽吧。
腿:后腿尤显遒劲的肌肉。
爪:爪有四趾五趾之分,有的抓地,有的昂起,趾尖锋利。
尾巴:尾巴都是垂到地面,样式有些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