姆妈,我今天去逛南京路了,跟侬讲哦,侬老底子住的地方现在变化蛮大的,侬津津乐道的几家店,我今天都实地去探访了一遍。
这条路上仍然有王家沙点心店。
我们以前每次去外婆家,回家的路上总不忘去趟王家沙,买些黑芝麻汤团带回家。以往每年的过年,侬都会去王家沙耐心排队等候,就为了买几份八宝饭,年夜饭的饭后甜点一定是王家沙的八宝饭。我这趟心心念念想着在王家沙堂吃黑芝麻汤团,但因为春节店里生意实在太好,店堂里人头攒动,堂吃汤团暂时被取消了,只有外卖供应。现在,我不怎么贪恋甜品了。
这条路上仍然有南京美发。

侬有一头漂亮的卷发,卷得含蓄不夸张,那恰到好处的卷赋予了侬柔软头发的张力,这一点,令我羡慕嫉妒恨。我怎么就一点儿都没得到遗传呢?南京美发还在老位置,阿拉上海人历来就有做头发情节的,绝对不只是洗剪吹烫,有感情色彩融入的。我能想象得出,侬去南京美发和侬的理发师一边弄头发一边聊天,那份惬意轻松我在中原美发厅也拥有。侬晓得的,中原美发厅是我最早做头发的地方,在雁荡路上,现在还在那里哦,只是,我已移情别恋了。

发张照片把侬看,我现在已经不再染头发了,任白发肆意生长,烫个微微卷,不经意间,我的头发演变成了时髦的奶奶灰了。顺便在侬面前嘚瑟一下,挂在墙上的是我的油画作品《Coffei》,我创造了一个新名词,将coffee和我的名字fei关联在一起,于是Coffei诞生。我的这份天赋,来自于侬。
这条路上仍然有蓝棠。

如今的蓝棠,已搬迁至南京西路1189号。步入八十年老字号的蓝棠,用媒体最爱的词汇报道就是“老店新开续写匠心”。媒体眼里的“更年轻更时尚”的空间布局和产品陈列,在我的眼里不屑一谈。上海有很多老克勒,女人也可被尊称为克勒的是吧,这种定要叫老字号“减龄”的不懈努力,在我的认知里是奇奇怪怪的。姆妈,我们俩都爱小羊皮浅口皮鞋,经典款,我们俩的脚型都是细长脚背薄中趾长,我们适合穿尖头浅口皮鞋,只可惜我没有机会穿蓝棠尖头浅口皮鞋,蓝棠在我超爱美的时代没有出品过一款入我眼的皮鞋,我将那份购买预算全部贡献给了瑞士的Bally皮鞋。我送侬的Bally黑色漆皮浅口皮鞋,曾不止一次勾起了侬对蓝棠浓浓的回忆,remember?我始终记得,高中时代的我常偷穿侬的蓝棠皮鞋,我超喜欢那双皮底小羊皮绛红色圆头浅口皮鞋,当时的场景是脚小鞋大,穿着没走几步脚就从鞋子里“飞”出去了。
这条路上仍然有王开照相馆。
开心的是,虽历经时代变迁和市场竞争,这家已入百年历史的老店依然保持着运营,继续着艺术写真和婚纱摄影服务。爸爸至今珍藏着侬几张艺术照,都是在王开拍的,侬很上照哦,虽然彩色是照相馆事后的上色,但色上得很精致,侬多半都是穿素色衣服涂个口红。我也记得外婆的照片,有一张尤其令我难忘,外婆穿黑色香烟纱旗袍,盘着头,戴着耳环涂着口红,虽只是半身照,但外婆微微倾斜着身子对着镜头淡淡一笑,我小小的年龄便觉得,我家外婆和明星周旋不相上下。姆妈,每每翻阅侬的照片,王开照相馆的照片虽只有寥寥几张,但张张我都喜欢,我若去照相馆拍写真,估计拍不出侬的魅力四射。
这条路上仍然有石库门里弄。

张园,现在是老出名的石库门里弄了,已经荣升为一个旅游景点。谢天谢地,政府终于不再拆老式石库门了,保留这份文化遗产是对上海旅游事业的一份贡献。石库门建筑是阿拉上海特有的传统民宿,以石条做门框,乌漆实心厚木做门扇,这种建筑起源于太平天国时期,并随着租界的开发而兴起,反映了中西合璧的风格。侬在石库门房子里成长直到结婚嫁人,我呢,常跟着侬去外婆家拜访外婆、姨妈、二舅舅和二舅妈,我记得清清楚楚,一进石库门,侬讲话的频道就自动噶到天津话了。一言一语的天津话对白,蛮好听的,和上海话一样充满了幽默和调侃,再加上夸张的表达和生动的比喻,令笑点起伏不断。礼拜天和侬一道去外婆家,到石库门弄堂里去白相,回家时再去王家沙买汤团,成了我童年不上课时的期盼。姆妈,和侬一道逛南京路,如果我提出要求买巧克力和冰激凌,侬总是满足我的,这点,如今想来也是幸福感爆棚。

今朝是年初四,张园游人如织,人轧人,轧出了过年的气氛了。石库门,承载了我们彼此的记忆。
本想着信一写好就寄出,但想着,或许天堂里的邮局春节也放长假。今日寄出,侬收到后像以往一样发个笑脸给我哦。
念念
女儿FE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