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陈坚老师绘制的画作《公元一千九百四十五年九月九日九时·南京》(以下简称公元)
截至1945年7月底,陆军突击总队中,仅有一、二、三、四队完成所有训练,第一队于7月12日空降广东开平,第二队于26日空降湖南洪罗庙,第三、四队也进驻昆明巫家坝机场待命。至于八、九、十队尚未完成参训,16日即空运至广西柳州,攻占丹竹机场。8月10日,当时的“中央日报”以头版标题报导“我伞兵出现衡阳以南”,揭开了以“鸿翔部队”为代号的中国伞兵神秘的“面纱”。此外,“中央日报”引述美军新闻处,发布中国战区参谋长魏德迈将军9日的谈话报导,称“中国军队现已有伞兵突击队,其中若干且已在衡阳以南,与日寇作肉搏战”。另有同一则新闻报导中方克复丹竹机场。8月10日下午,伞训场的美军教官不知接到什么消息,突然宣布各队解散带回营房。直至傍晚,伞兵们才得知盼了八年之久的大好消息:在两颗原子弹的震慑下,日寇政府早上发出通电,愿意无条件投降。
当天晚上突击南江口后,在广东罗定县城待命的第一队美军顾问们也从无线电确认消息,高兴得把后来空投下来的.50口径机枪推出来,鸣枪庆祝。
身为第一队士官翦凝宏回忆,美军住在附近的教堂,中方官兵则驻在一所学校里,他们一听到外面机枪大作,马上着装出去,这时分队长跑过来说:“不要动,不要动,是日本人投降了,大家回去休息。”翦凝宏称,他们其实并不高兴,一心只想多表现一点。
抗战的最终胜利,的确带给中国伞兵们不小的遗憾。美国新任总统杜鲁门8月下令解散战略局,突击总队的美军顾问们奉令停止训练,分批返国,中断了中国伞兵的训练。这时突击总队的20个队虽均完成基本武器与战斗训练,但仅有一至四队、六、七队共六个队完成空中跳伞训练。
8月15日(即日寇无条件投降日),原陆军突击总队司令李汉萍少将奉命他调,改以马师恭少将接任,同时,突击总队奉命进行组织调整。调整后,突击总队辖总队部、四个大队、两个补充大队、及特务队、通信队、辎重队、情报队等直属单位。
▲马师恭(1903-1973),字子敬,陕西绥德人,民国军事人物,陆军中将。早年就读扶风小学、榆林中学,后曾投冯玉祥部担任文书。1924年,马师恭考入黄埔军校第一期,毕业后曾参加两次东征、北伐,北伐结束后已升任团长,中原大战后又出任第十一师副师长。抗战爆发后,马师恭调为第五军副参谋长后入陆军大学特别班第六期受训,后曾出任军政部战车员兵整补处长、伞兵司令等,负责伞兵的训练。战后,马师恭获选为‘国大代表’,1947年时又出任整编第八十八师师长;翌年,整八十八师扩编为军,马师恭任军长并兼任第七绥靖区副司令。马师恭于1949年退往宝岛,后任‘国防部’参议等,1973年10月19日在台北病逝。
▲今年7月,宝岛学者许剑虹老师在美国国家档案馆的解密资料中,意外地发现了当年多张美方随军摄影师拍下的“陆军突击总队”受训照片。时间为1945年5月7日,美军顾问奥尔布莱特少尉正在翻译的协助下,向中方学员讲解“春田”步枪构造以及如何拆解该枪
▲另一名美军顾问卡本特少尉正通过翻译向中方学员指出其在火力掩护期间犯下的错误
日本洽降时,第三、四队仍在巫家坝机场待命。第三队最早由伞兵第一团第二营所编成,而第四队原为伞兵团直属的服务连,原有不少第五军特务营的老兵,第三队队长是李海平中校,第四队队长潘荣辉中校,原担任服务连连长。
三、四队在6月底接受跳伞训练。那时任务紧急,跳三次伞即结训,第一队7月12日飞往开平当天完成伞训,即进驻昆明巫家坝机场。整装待命,原本预备7月12或14日降落湖南浏阳,两、三次登机出发又回来。当时第四队第三分队分队长刘正华中尉回忆,那时不时传回第一队和第二队捷报,官兵士气高昂,人人以身为突击队员为荣,置个人死生于度外。那时不分官兵,彼此建立深厚的袍泽情谊。
随着日寇投降,第三、四队任务解除,从巫家坝机场搭车回营,美军沿途鸣枪庆祝,大伙儿高兴得整晚睡不着觉。这两个队接着放了两天假庆祝。
▲1945年8月22日,杜聿明电报蒋介石称,时任伞兵学校中校主任教官洛克已接指示停止跳伞训练,但本人极愿协助中国拟请商魏德迈将军令可续训练,或将训练器材移交突击总队接收等情况
才放了一天假,留守的值星官刘正华就接到紧急召回的命令,全队一直到隔天才到齐,原来是伞兵奉命要保证受降单位,出发地点不明。
当时三、四队除第四(60毫米迫击炮分队)、第六分队(爆破分队)留守外,两队的一、二、三、五分队,连美军加起来约260到270人,18日天刚亮,即浩浩荡荡,自呈贡机场出发,目的地是湖南芷江机场。
这时第三队队长为董立泰(军校16期)(原第三队少校队附,队长李海平调总部),第四队队长潘荣辉(军校13期)。潘荣辉期别较高,成了中国伞兵实际指挥者,到达芷江后,便归南京受降前进指挥所冷欣中将指挥。
蒋介石于8月23日致电何应钦说称,航委会先遣队抵达南京后,如南京机场可安全使用,“美方之工程通信及技术人员与我方突击队一队,即准备空运南京”,担任南京和上海机场之修复警戒。
南京受降
但伞兵抢先一步,8月21日即启程前往南京。据刘正华中尉回忆,大约洽降的日军少将今井武夫抵达芷江后两、三个小时,伞兵就出发了,抵达南京大校场机场大约下午2、3点钟。
▲芷江恰降
▲突击总队第三、四队官兵抢在前进指挥所前,乘坐C-47运输机迅速抵达南京大校场机场
刘正华回忆,飞机停妥,全都着陆了,美军飞行员便比比手势,示意可以下飞机。日寇这时为每一架飞机安排两辆卡车,将官兵们运抵机棚的休息地点。伞兵以分队为单位留驻机场各处,连续几天不敢吃日寇提供的食物,水也不敢喝,怕被鬼子下毒,只敢吃口粮。很多民众带来食物要犒劳士兵,在机场外面叫喊着“老爷”,有人带了吃的,守了几天,不愿离去。等到前进指挥所来了之后,伞兵才进城买菜,那时以分队为单位开灶。
28日,冷欣负责的前进指挥所共175人,才乘美国军机七架,中国军机一架,自芷江飞往南京。美空军地面人员和航委会地面人员,分乘美国军机三架,中国军机一架,也陆续抵达。
刘正华称,伞兵后来奉命前往中央银行等各政府机关重地担任警卫,美军这时也离开了。刘正华的第四队第三分队分派在老虎洞,位于宋美龄夫人从前的别墅附近,有一个仓库,堆满南京伪政府的战备物资。
▲受降当日,南京中央陆军军官学校礼堂外有新六军、宪兵站岗,内部则由陆军突击总队、新6军及宪兵部队共同负责
第三分队连刘正华在内九个人,后来奉派担任南京受降典礼会场上的礼兵。“原来预备参加会场礼兵的,本来不是我这一分队,被分派到的分队长是南京人,那天他不在,潘荣辉就叫我带八个人,连我九个去报到,7日晚上接到通知,我们早在会场有过演练。”
“我站在何应钦的后面。我挑了几个会说英文的,我自己则必须站在总司令后面,因为我是负责人。”
从南京受降典礼会场内礼兵来看,中国受降席后面站了12个人,日军席后站了8个人。刘正华说,除伞兵8个人外,其他礼兵并不认识。
刘正华认为,“那种状况下,不可能只派一个单位来搞这个,怕发生事情。原来是我们负责会场里面,新六军负责外面。除我带的八个人外,其他人我不认识。”
▲自多个角度拍摄的受降大礼堂全体人员正面照

▲1945年9月9日上午9时,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国战区受降仪式(中国战区日军投降签字仪式)在南京市中央陆军军官学校大礼堂举行,侵华日军总司令冈村宁次大将签署投降书,向同盟国代表、中国陆军总司令部总司令何应钦表示无条件投降。当时使用的日本投降书为中日文各一份,整个仪式历时15分钟
▲站在何以钦身后,头顶M1钢盔的这12名官兵中,有9人是来自陆军突击总队的伞兵。多年后据刘老回忆,他只记得站在身边的伞兵同仁有:魏锷鸿、魏宏禧、周巨圣、郑厚足、金绍武,其余的实在想不起来了。剩下的礼兵刘老也不认识
▲中国陆军总司令何应钦(蓝圈者)作为同盟国代表,在日寇投降书上签字
▲展示降书的何应钦,一旁的是顾祝同及麦克鲁将军
▲日寇投降代表右起:小笠原清中佐,今井武夫少将,小林浅三郎中将,总司令冈村宁次,福田良三中将,泽山春树中将,羽泽昌雄大佐,立者翻译木村辰男
▲签署投降书的冈村宁次
▲何应钦将军接受日本派遣军总参谋长小林浅三郎呈递降书。根据陈坚老师的叙述,当时中方在受降仪式中规定,日寇向中方代表必须行三次礼:入场一次,呈递投降书一次,退场一次。中方主官无需还礼。可何应钦都起身还了礼。因此,有人批评何应钦在受降仪式上的表现是在日寇面前“直不起腰来”,并质疑“谁才是胜利者”?
▲庄严的受降仪式后,冈村宁次带队离开现场
尾声
▲受降仪式结束后,向众人广播通告的何应钦
▲何应钦将军接受日方降书后与盟军将领麦克鲁将军握手致意
▲1945年9月9日,冷欣中将代表将日寇降书献给中国战区统帅蒋介石
▲(油画)南京受降。在这幅画作中也可看见冈村宁次的腰板要比何应钦低得多
受降典礼过后,第四队原本要离开南京,但为配合“双十节”庆典,第四队挑选108人来表演跳伞,那次是第四队第九次跳伞。C-47飞机还是向美国临时借调来的。
押送大汉奸
至于刘正华自己还有一段历史性的亲身经历。大约9月中旬,他奉命带五名士兵搭机到日本大阪,押解某要犯归国,冷欣指派伞兵护送。
“我挑选程度一样的,个子都差不多,这几个人名字我现在都记得。”
当天,伞兵们个个配戴卡宾枪、手枪、手榴弹。一直到第二天下午返航,美国宪兵才把人交给伞兵。返航先到上海,押解要犯下机,交由中方宪兵,再返南京。“冷欣只交待我不准跟他讲话”。那时,飞机上还有两个美国宪兵。
刘正华当时不知道押解的是谁,直到看到报纸上刊登汪伪“主席”陈公博被枪决的消息,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们押解那个个头小,背微驼的人,正是大汉奸陈公博。
▲中国陆军突击总队官兵三种不同造型装束。
图1:南京受降时期第四队第三分队的礼兵造型,头顶美制M1钢盔,手持M1卡宾枪,不过刺刀似乎使用的是M1903“春田”步枪配套的长刺刀,未打绑腿。
图2:陆军突击总队翻译官,着美军制服,手持M1卡宾枪,腰间挂有.45手枪
图3:陆军突击总队中的步枪射手。使用M1903“春田”步枪,套半筒皮鞋而非跳伞靴,空降作战时既无臂章也无胸章
▲《公元》画作中的何应钦挺直了腰杆面对日寇
▲《公元》画作中出镜的陆军突击总队官兵。援引陈坚老师描述称,当时的历史照片中的中方伞兵的英式背包上是没有军毯的。后来是出于“装备齐全”、“威武”的角度上考量,加上了军毯。从造型上看,应是一支美制M1903“春田”步枪
“模范军人”
此次受降仪式上,我伞兵素质高,军容整齐,纪律严明,给中外人士留下良好印象。随伞兵前往的美军战略局陆军上校皮尔斯(William W. Peers)特别致函马师恭,表达嘉许之意,全文如下:
“余谨以美军战略局长官身份,对贵突击总队第三、四队过去两周之工作及仪态予以好评,该全体官兵,俱能遵守军纪,成为模范军人,此我美方高级官员一致推崇者也。
彼等最近著上新服装后,已成为中国作战部队中仪表及装备最佳之单位,精神亦倍加兴旺威慑。
以彼等所表现之仪态及工作效能,必能成为中国新军队之中坚。
余代表美军战略局诸高级官长,谨向贵司令嘉许上述两队、并祈将此函酌发一份与该两队为盼。”
函呈中国突击总队司令马
中国南京美军战略局皮尔斯陆军上校
/1945年9月17日 南京
▲威廉·R·皮尔斯(1914-1984),二战期间曾加入战略情报局第101支队,最初就任作战与训练官职务,在中缅印战区领导部队对日展开游击战,后接替因伤退伍的卡尔·F·艾夫勒成为该部总指挥。战略情报局所有在长江以南的行动均由其负责,二战结束后进入中央情报局,并投身于朝鲜以及东南亚的“游击作战”中。越战期间,皮尔斯曾就任第4“常青藤”步兵师师长等职,并对1969年的美莱村大屠杀进行了系统的调查。1984年4月6日逝世于美国旧金山
▲抗战胜利后,三名中国伞兵游览南京中山陵时的留影。从照片上可见其配挂有S型腰带、Y带、.45口径手枪及皮套
本文参考资料:
1.落叶成泥:中国伞兵作战史1945-1953 刘忠勇
2.顶好!出死入生的中美突击队 刘忠勇
3.“民国近代史料”
4.“国家文化记忆库”
5.《公元1945年9月9日9时》 陈坚 人民美术出版社
6.抗日陆军武备志(抗战胜利70周年版) 蓝晓川
7.许剑虹老师的个人博客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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伞花开于青天上:抗战“鸿翔”部队始末(成军与训练)
伞花开于青天上:抗战鸿翔部队始末(首战开平)
伞花开于青天之上:抗战中的鸿翔部队(克服丹竹机场)
伞花开于青天之上:抗战中的鸿翔部队(决胜台元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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