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事变发生后,南京方面迅速划分出了主战与主和的两派,宋氏兄妹出于利益权衡,决心前赴西安 —— 从福建事变到西安事变【37】
在南京方面,最早获知西安事变消息的人是军政部长何应钦,这是小张的交通处长蒋斌秘密向何告发的。此后,宋美龄等人也相继接到了噩耗。
南京国民党部分要员听到西安事变的消息后,都非常担心和关注蒋的安全,急切想弄清楚真相。张、杨的八项主张通电传到南京后,一些人不相信张、杨“保蒋安全”的承诺。一时之间,关于蒋是死是活的种种小道消息在京城内外不胫而走。
在惊讶之余,时为考试院院长的戴季陶首先想到的是要召集中央政治会议,选派出总司令指挥全军、主持一切;经戴氏的提醒,代行军事大权的何应钦立即把戴季陶、吴稚晖一干蒋系大员私自请到家中商谈如何应对事变。他们决定首先以事态真相不明为理由,对可能同情张、杨的冯玉祥、李烈钧、程潜等重要人物秘而不宣事变的情况;其次,以军事需要为由,严格新闻检查,切断南京与西北的一切通讯和交通,使西安事变的真相不能公布于世。
经过密商,何应钦、戴季陶等人定下了武力讨伐张、杨的计划。何应钦的小算盘是这样:其一,如果蒋没死,由于他主张攻打西安而使蒋得救,那么其功自是不可磨灭,正如蒋当年中山舰助孙文脱险一样;其二,如果蒋已死在西安,或者由于飞机轰炸等原因而死,那么顺势剿平张、杨,以目前自己的势力,足可以把持南京政权;其三,从日本方面的意思看,他们是主张动武而不希望和平解决的(以坐收渔利),自己无疑会得到日本人的支持。而戴季陶之所以如此主张,主要是出于反共、卫道的目的:其一,张、杨日益与共产党靠拢,兵变定是共产党的意图,从反共出发,西安该打;其二,以刀枪相见于一国之主,此事古已有之,实乃十恶不赦之首,张、杨之举败坏纲常,万万不可姑息——在蒋看来,戴老弟并没有把自己的个人安危置于政治主张之上,因此待他回到南京后,蒋、戴的二人的关系再不似从前那样亲密无间了。
中午以后,李烈钧、冯玉祥等人才得知了事变的消息,深为不满。晚10时,一干人等又在何应钦家中聚首,经过一番激烈的讨论,意见被分成了两大派,其中李烈钧、陈璧君、陈公博和冯玉祥等主张和平解决,以保障蒋的人身安全为主;何应钦、朱培德、叶楚伧、戴季陶等人则主张对张、杨武力讨伐【13】。
当日午夜召开的紧急联席会议上两派的分野更为鲜明,分歧更加尖锐。在戴、何等人的鼓噪下,主战派(其实也是实权派)的意见在会上一度占据了上风,会议作出了如下决定:
一、张学良背叛党国,决定先褫夺其本兼各职,交军委会严办。所部军队,归军事委员会直接指挥。
二、鉴于蒋被扣西安,无法履行行政院院长职务,会议决定行政院由副院长孔祥熙负责。
三、调整军事机关,委任何应钦全权负责,指挥军事行动。
何应钦的讨伐主张,得到了以黄埔系为核心的三民主义力行社的响应和支持。当何氏握住军事大权以后,他立即电令当时在海州巡视的开封绥靖主任刘峙,迅速抽调在河南和苏北的国军部队开赴潼关。与此同时,何氏还命令原在甘、宁前线的剿共部队(胡宗南的第一军、万耀煌的第十三师、关麟征的第二十五师等)从西线威胁张、杨,从而形成了从东西两翼对西安进行夹击的态势。
可是,宋美龄、宋子文和孔祥熙等人强烈反对武力讨伐主张,力主用和平手段救蒋,毕竟蒋的生死直接关乎他们的切身利害。宋美龄初闻蒋被扣西安的消息,不啻于一道晴天霹雳,为了弄清丈夫的生死真相,她立即在上海找到了一位非常理想的人物——外国人端纳,因为中国人一般不愿意相信中国人,而愿意相信外国人。
端纳是英籍澳大利亚人,原为新闻记者,辛亥革命前来到中国闯荡,后任张学良秘书,1933年张下野后曾陪同其游历欧洲。1934年初随张回国不久,又被聘为蒋的顾问,曾参与平息两广事变,后因病陪同宋美龄回到南京休养。西安事变发生时他正在上海,依据他多年对小张的了解和观察,他不认为张有害蒋之心。于是他欣然接受宋的约请,决定亲赴西安探明真相。12日夜间,端纳随孔、宋离沪赴京,此后端纳和宋美龄相继给小张去电提到端纳将前往西安的事宜,但都没有得到回复,两天后端纳对宋表示:不能再等了,必须秘密离开南京,因为何应钦很可能要阻止飞行【14】。
14日上午,孔祥熙根据宋美龄要求,在自己家里召开高级会议,研讨在武力讨伐前如何采取和平方法救蒋。经过一番激烈的讨论后,戴季陶进了休息室又出来后,竟缓缓跪下给大家磕了一个响头,然后说道:“我是信佛的。活佛在拉萨,去拉萨拜佛有三条路……诚心拜佛的人三条路都走,这条走不通走另一条,总有一条走得通的,不要光走一条路。”【15】说完,戴又给大家磕了一次,然后默默退出了会场。
众人猜测他的意思,大概是被孔祥熙软化了,因此同意先进行和平营救,如无效再采取武力手段。何应钦还想坚持,但已经占不到上风。此前宋美龄去找何,何以“集体决定”压宋,两个人进行了一番激烈争吵,不欢而散。事实上戴季陶依然坚持武力主张,但却不反对其他解决途径,可以双管齐下,他对宋子文指出:“我同介石的关系,决不下于你们亲戚,老实说,我的这一套也是为了救他,我不反对你们去同张学良作私人周旋,拯救介石,同时,你们也不能反对我的意见,因为这是政治问题,不能不如此。”【16】
蒋的嫡系将领们也一再表示强硬,以表示自己的“忠义”。其中作为蒋的“佩剑”的戴笠的表现最为典型:事变发生后,戴笠为了表现一下自己的忠贞,于是决定亲赴西安救驾,他在与部下话别时特意说道:“委员长蒙难,是我们的过失,我决定去西安随侍。此去凶多吉少,如果委员长能安然返京,我也能随侍归来,否则,虽死而无憾。古人说,‘主忧臣辱,主辱臣死。’我只有一死,才能上报领袖,下救国家之危亡……”【17】戴与小张还算有点交情,也许他断定张定然不会加害于他,而他或许更可以收获一个忠君的贤名。
与此同时,孔祥熙还电令驻苏大使蒋廷黻在莫斯科与苏俄当局交涉,促使其向中共施压,以促使蒋早日获释——事后来看,红色沙皇的“务实”态度确实起了决定性作用!
本书第一卷中就曾引用陈公博《苦笑录》中的一句话:“有名的三月二十之变,也和西安事变一样,同是一个难解之谜,不过三月二十之变,其难解在原因,而西安事变,其难解在结果。”实际上,多考虑一下苏俄因素就不难解惑了。
不过正如苏俄帮助国民党崛起一样,苏俄后来又拆了国民党的台,亦可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而唯一在二战后拥有抗衡苏俄之力的美国,其对华态度就变得非常关键了。
【13】参见《冯玉祥日记》
【14】参见《端纳档案》,P261
【15】黄绍竑《西安事变片段回忆》
【16】周一志《戴季陶坚决主张讨伐张、杨》
【17】沈美娟《戴笠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