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景依然,名士曾杭衣带水;
云霄如在,寓公为集草堂资。
陈宗濂,清末民国间江苏上元(今南京)人,字云樵,号澹庐,又号石城,光绪末年曾任江宁府学教谕、江南师范学堂监督。他工诗文,尤擅楹联。
上联“风景依然,名士曾杭衣带水” :“风景依然”四字先宕开一笔,把驻马坡的古今山水一笔勾连:当年诸葛亮驻马远眺的“钟阜龙蟠、石头虎踞”,至今秀色不改。 “名士”指诸葛亮;“杭”通“航”,意为“渡”。衣带水,即“一衣带水”,本形容长江如一条衣带。作者用“曾杭衣带水”把孔明轻舟东渡、联吴抗曹的历史画面写得潇洒从容,暗含“若无此渡,便无三国鼎立”的史识。一句中“依然”与“曾”形成古今时空调度:景仍昔景,而人已千秋,于是生出无限感慨。
下联“云霄如在,寓公为集草堂资” :“云霄”承上“龙蟠虎踞”之势,写其高迥,亦写其气象;“如在”二字把诸葛亮“羽扇纶巾、飘然神仙”的形象从云端拉回眼前,使祠中塑像与游人默然相对。“寓公”本指暂居他乡之人,这里借作者自指,也泛指历代来此凭吊的文人官宦;“草堂资”化用杜甫“草堂”典故,指为修祠而捐资集款。作者把“修祠”写成“为卧龙再筑草堂”,把一次地方公益升华为对精神偶像的礼敬。此句最妙在“集草堂资”四字:它把眼前实景(筹款修祠)与历史意象(成都草堂)叠映,使清凉山小小一祠,与万里之外的蜀相祠堂遥相呼应,空间被心灵打通。
全联无一字直接赞孔明,却借“风景依然”“云霄如在”把“斯人不可作,高山安可仰”的敬意写得含蓄绵长;更以“为集草堂资”把个人与历史、与地方、与公共文化行为紧紧系在一起,体现出晚清士人“以斯文维世”的责任感。
短短二十二字,既写驻马坡山川之胜,又写诸葛亮襟怀之远;既发思古之幽情,又寓“贤哲虽往,后人继起”的期勉。可谓“词约而事丰,意深而味远”,是清凉山武侯祠众多楹联中极具史识与文心的一副佳作。
楹联感悟:
清凉山的秋阳总是带着几分清润,穿过疏朗的古树枝桠,在驻马坡的青石板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拾级而上,武侯祠的飞檐翘角隐现于苍翠之间,木柱上悬挂的楹联在风里轻晃,墨色遒劲:“风景依然,名士曾杭衣带水;云霄如在,寓公为集草堂资。” 这是陈宗濂先生为这座古祠题写的绝唱,寥寥二十字,却将千年风云、古今情怀尽数囊括。
“风景依然”四字,恰似一声穿越时空的轻叹。站在祠前极目远眺,钟山如蟠龙蜿蜒于东南,石头城如猛虎雄踞于西南,乌龙潭的水波在阳光下泛着粼粼微光,与千年前诸葛亮驻马时所见的景致别无二致。建安十三年,那位头戴纶巾、手持羽扇的蜀相,出使东吴途中在此勒马驻足,一句“钟阜龙蟠,石城虎踞,真乃帝王之宅也”,不仅点醒了孙权,更奠定了南京十朝都会的根基。岁月流转,战火曾将古祠化为焦土,残碑断阙埋于荒草,可山川形胜未曾改易,这“依然”的风景,便是历史最忠实的见证。风过林间,仿佛还能听见当年的马蹄声踏过苔痕,与今日游人的脚步声交织成韵。
“名士曾杭衣带水”,藏着一段跨越江川的佳话。“衣带水”既指金陵城外蜿蜒的江河,也暗喻诸葛亮当年出使东吴的使命之路。那时长江天堑如衣带横亘,却挡不住名士的胸襟与智慧。他驾舟东渡,舌战群儒,促成孙刘联盟,于赤壁之上大破曹军,让“三国鼎立”的格局初现端倪。这“杭”字用得极妙,既有航行之实,更有抗衡之势,将诸葛亮以一介书生之力搅动天下风云的气魄尽显无遗。祠旁漫山遍野的诸葛菜,相传是他当年播撒的蔓菁种子所化,青碧的叶片间,仿佛还凝结着那位名士的风骨与才情,岁岁枯荣,诉说着往昔的传奇。
转身凝望下联,“云霄如在”四字骤然拔高意境。抬头望去,武侯祠的匾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诸葛武侯的英灵仍在云霄之上俯瞰人间。他“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精神,历经千年风雨而不泯。晚清光绪七年,薛时雨先生募资重建武侯祠,将这份精神薪火相传。祠内的浮雕上,诸葛亮驻马观山的身影栩栩如生,羽扇轻摇间,似有风云汇聚。站在这里,仿佛能感受到他的目光穿越时空,与历代文人墨客的敬意相遇,这“如在”的云霄,是精神的永恒,是信仰的传承。
“寓公为集草堂资”,则勾勒出一幅文人同心护古迹的图景。“寓公”指客居金陵的贤士名流,他们虽非土著,却深爱着这座城的文脉。当年古祠重建,正是这些寓公慷慨解囊,募集资金,才让武侯祠得以重现往日风貌。他们或许如陶渊明般淡泊名利,或许如薛时雨般心怀天下,却都因敬仰武侯的忠智,而共同守护着这份文化遗产。这“草堂资”募集的不仅是钱财,更是一份对先贤的追思,对文脉的珍视。如今祠内香火缭绕,游人不绝,便是对这些寓公最好的告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