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游】别样的南京
前段时间出差，在南京有一天的停留时间，正好无事可做，便给自己安排了一日特种兵行程。我不是第一次去南京，但距离上一次去已过了许多年。那时还在上学，正是三月好景，就和两个同学一拍脑门，逃了课，坐了一夜的硬座火车到了南京。从南京站出来便是玄武湖。我长那么大，对于火车站的记忆无不是嘈杂纷乱熙熙攘攘的，从未在哪个车站出来就见到这么大一片温柔的湖水，把原本沾染的疲惫风尘全都洗涤干净，心情不由明媚舒畅起来。明明坐了一夜车，不觉累也不觉困。我当时觉得一定是得归功于这好景色的，现在想来，多半还得归功于当时年轻，身体坐得住，也能熬大夜。不过，就是这第一眼令南京在我心中留下了好印象，加之后续玩得快乐，使得这个城市一直是我记忆中的重要锚点，可惜此后多年我未再去过。这次再抵南京，我并没想着故地重游，而是查漏补缺，把当年没去过的明孝陵和中山陵一线走完。出发前夜，我在网上搜寻了许多功课。到底该从什么门进入，中途路线如何规划，要坐几次摆渡车……功课多得我眼花缭乱，越看越紧张，仿佛那是什么一旦踏入就不可归的龙潭虎穴一样。我开始厌倦还未见到实景就已提前预知——或者说是透支了自己全部预期的这种感觉，干脆胡乱保存了一张路线最长的帖子，然后两眼一闭，听天由命。当天一早，我就打车从住的地方直奔明孝陵的五号门，下车后随着大部队向前进发。可能是时间早，也可能是天气不太好，入园的人并不多，我觉得有几分幸运。更幸运的是，我赶上了梅花季的尾巴，虽然一夜春雨早把花瓣打得凋零残破，但仍留在树枝上的那几朵的姿色也足够赏心悦目，取悦人间。原谅我这北方来的土老帽，没有生长在鲜花围绕的城市里，对花的欣赏能力实在有限，更没有在冬季里见过什么梅花。我原本计划快速穿过这条路直奔神道，可没想到在梅花山花费的时间最多，谁叫这条路上连空气里都是香的呢？气味是最难形容的一种东西，别的事物是百闻不如一见，唯有这梅香是百见不如一“闻”。妙得是，天色是阴沉的，空气是冷的，更衬得这香味有一种几近透明质感的清幽，深深呼吸，当真是带着疏离的、孤独的雅致。后面依次浏览明孝陵、中山陵一行没得多谈，我也没做什么知识上的准备，好像就是为了来而来，故而走马观花，没有留下什么太深刻的印象。最终在灵谷寺结束全程时，我的表显一共徒步约17公里，耗时5个多小时，约2万4千步左右。我说自己全程没吃没喝没休息，一口气走完，朋友问我是有什么仇要报吗？其实我也不赶时间，但有时候好像只是单纯地想给自己设置一些难度和障碍，用以测试自己到底能坚持到哪一步。我从灵谷寺出来后就想着如何能去到一个比较好打车的地方，把地图放大后看到一处标记，上面写着“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东郊丛葬地纪念碑”，我愣了一下，不知此处竟还有这么一个地点，再一看距离两百多米，决定走过去。需要承认的是，我两次来到南京，从未有过任何一次想要主动去遇难同胞纪念馆，甚至看电影也绝不会选择诸如《南京照相馆》这一类型题材。我可以阅读文献，但我接受不了影像画面，这样非人的暴行直观地展现在眼前时，我是真的承受不住，故而会懦弱地逃避。我说不清楚为什么这一次我想要走过去看看，很难谈自己的动机，也许可能只是因为我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也从未在任何关于这个景区的攻略上见到过这个地点的介绍。总而言之，我就是这么走到了，而走到的那一刻，原本阴沉的天空终于放晴了许多。我原以为既然是纪念地，那么怎么着也要有间屋子。没想只是在松柏环绕之中有一道简单石门，上面刻着此处葬地的名字，再往里走几步就是矮碑，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没有文字介绍，没有影像资料，一切都是简单的，干净的，质朴的，安静的。而我孤身一人矗立其中，心中翻涌却胜过阅读历史时的百倍千倍。人在真正陷入严肃中时是没有任何内心活动的，我放空一般地待了一会儿才离开，再往上走是宽广无限略有起伏的草地。此处已经没有了游客，只有本地人露营的帐篷与天空中放飞的风筝。天已大晴，孩子与小狗肆无忌惮地奔跑，大人们坐在露营桌前悠闲地喝着咖啡，悠扬轻松音乐若隐若现……我看着这一幕，方才那沉重的心情才有了几分缓和。离开钟山景区后打车去往下一地点吃鸭血粉丝汤，酒足饭饱后又有了力气，见周围店铺很多，想着逛一逛。这是完全没有做任何功课的，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儿，纯粹瞎走瞎看，没想到自己竟误入烦嚣闹市。我一手提着打包的鸭血粉丝汤，另一手拿着点心细嚼慢咽，把科巷走到底，在十字路口看到一角老建筑，正想着去拍拍照，快走两步拐过街角看到了那老建筑的正门，没想到竟然是利济巷慰安所旧址。周围人来人往，唯有它这院子空无一人。我隔着马路向里望去，大门的铁栅栏关着，里面是一座雕塑，我忽觉那铁栅栏更像是笼门，雕塑宛如挣扎着想要逃出来的人，但她们终究无法再走出来了，里面与外面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是两个世界，唯有“绝望”蹿牢笼钻透时间，同样将几十年后的我淹没。我沉默地站定了许久，犹豫再三终是没有踏进去的勇气，落荒而逃。我羞耻于自己的胆小，却还是一味地给自己找一些“时间已晚，恐怕已经关门”的借口。其实只要再多走几步，就能很快回到现世中来，我想，南京真是一个别样的城市。她是美的，华丽的，带着南朝古都的气韵与旧民国的别致，叫人沉醉其中；她是热闹的，脂粉的，秦淮河岸挤得落不下脚，科巷的队排得望不到头。任凭谁来都是快乐的，享受的。可是她又是满身伤痕的，痛苦的，甚至是残酷的，任凭谁都无法释怀，也无法原谅。两种景致，两种情绪并没有彼此隔离，它们在地理空间上交杂在一起，都是这座城市无法被忽略，被抹去一部分。我疑惑自己年少时来南京为何只看到了那些美，而从未触碰过那些伤痕呢？它们明明在这城市随处可见，避无可避，怎么那时就轻松地逃了？后来回到酒店躺在床上细细思考，才隐隐察觉，可能是那时的种种游历，虽然时间充分，但却执着地想要按照计划去执行，路上一切能省就省，直奔着景点而去。不像现在这样，一点时间全无，可还是想漫无目的，不再执着于终点。路上一花一草一树木都叫我触动，所见一切皆是我的见闻罢。那时双脚亦没有稳稳地踩在土地上，人是不够扎实的，吃不得苦，走不了三万步，如今都做到了，便也能看到了。我对南京的情感很复杂。它夹杂着快乐、痛苦、享受、修行、温暖、冷寂等种种截然相反的感触与情绪，让我每每不能忘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