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迁治秣陵是在公元211年,那一年,他只是种下了一棵毫不起眼的树苗。一千七百多年后,当叶兆言在这座城市里写下第一个字时,这棵树早已枝繁叶茂,根系扎进了每一个朝代的砖缝里。
叶兆言是个地道的南京人,在这座城里生活了六十年,也写了它四十年。有人把他称作“南京城里最后一位文人士大夫”,他听了大概只会摆摆手,继续用那种说书人般的语调,跟你闲话这座城的兴亡。他说,写《南京传》不是为了掉书袋,也不是要当历史学家,只是因为这事儿有趣。就像一个人坐在江边的渡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船只,忍不住想跟身边的人唠叨几句。
于是,我们从三国开始说起。
公元229年,孙权在这里称帝,南京才有了真正意义上的城市历史。在此之前,这片土地上只有零星的村落和传说,汤山的古猿人、北阴阳营的原始聚落,都像雾气一样虚无缥缈。孙权这个人很有意思,他跟曹操斗了一辈子,最后把对手耗死了,自己也老了。他站在石头城上,看着脚下的长江水,大概不会想到,这一脚踩下去,就踩出了一座城的宿命。
南京的命运从此与“偏安”二字纠缠不清。东吴之后,东晋来了,司马睿衣冠南渡,带着北方的士族逃到这里。那时候有个典故叫“新亭对泣”,一群文人墨客坐在长江边,望着北方的天空哭得稀里哗啦。丞相王导板着脸说,大家应该共同努力,帮助朝廷恢复神州,怎么能像楚囚一样相对哭泣呢?话是这么说,可偏安终究是偏安,北伐喊了几百年,喊成了六朝的一场大梦。
梦做得最长的,是后来的宋、齐、梁、陈。这四个朝代像走马灯一样在建康城里轮换,皇帝们杀来杀去,宗室相残,骨肉成仇。可偏偏也是这个时候,南京成了文化的熔炉。北来的士族带来了中原的正统,南方的土著守着吴语的根基,两种腔调搅在一起,搅出了一种“南染吴越”的官话。叶兆言在书里说,普通话向来是妥协的产物,南京话也不例外。就像这座城市本身,南北交汇,什么东西都得揉碎了再捏起来。
但揉碎了的东西,有时候也捏不回来。
公元589年,隋朝的军队渡过长江,陈后主陈叔宝躲进景阳殿的一口枯井里,被人用绳子拉上来。后来的人骂他“全无心肝”,说他荒淫误国。可叶兆言不这么看,他觉得这些亡国之君其实挺可怜。陈叔宝写诗,李煜也写诗,一句“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写尽了千古愁绪。可写诗的人偏偏要当皇帝,当了皇帝又偏偏守不住江山。南京的城墙上,刻满了这种无奈。
隋文帝杨坚恨透了这座城,下令把建康的宫殿楼阁全部夷为平地,开垦成农田。繁华落尽,只剩下一声叹息。此后的三百年,南京像一只被遗弃的老狗,蜷缩在长江南岸,偶尔有诗人路过,对着荒草残阳发几句感慨。刘禹锡没来过南京,却能写出“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文学的想象比现实更真实,南京从此成了中国文人笔下的一个符号,一个关于兴亡、关于哀愁的符号。
但南京是不会死的。
南唐来了,李昪在这里定都,改名江宁府。又是一个偏安的王朝,又是一个写诗的后主。李煜守城的时候其实打得挺顽强,军民死伤无数,粮草断绝,最后才无奈出降。叶兆言在书里替他鸣不平:都以为他只是个只会填词的窝囊废,却不知道他的南京保卫战,是五代十国里打得最惨烈的一场。
历史就是这么翻来覆去。
明朝的时候,南京终于迎来了它的高光时刻。朱元璋在这里筑起了世界上最长的城墙,用糯米汁和石灰灌缝,硬得连炮都打不穿。他站在紫金山巅,看着这座固若金汤的城池,大概觉得自己能守住万世基业。可儿子朱棣转眼就迁都去了北京,南京从此成了留都,成了一座被遗忘的京城。
留都的日子过得安逸。官员们没了实权,整天在秦淮河上喝酒听曲;文人墨客聚在夫子庙前,谈诗论画,顺便骂几句朝政。那时候的南京,繁华依旧是繁华,只是这繁华里透着一股子颓废。叶兆言写到这一段,笔调也变得慵懒起来,他说南京人就是这样,天塌下来也要先把这杯茶喝完。
清末民初,南京又一次站在了历史的十字路口。
太平天国来了,把南京改成天京,男归男营,女归女营,过起了军事共产主义的生活。结果十几年后,湘军破城,又是一场屠戮,大报恩寺的琉璃塔被炸成碎片。然后是民国,孙中山在这里宣誓就任临时大总统,亚洲第一个共和国诞生。可民国也逃不过偏安的宿命,日本人打来的时候,三十万冤魂埋在了这座城下。
叶兆言写到这儿,笔触变得克制,甚至有些冷峻。他不煽情,不渲染,只是平铺直叙地告诉你,哪一年发生了什么事,哪一年死了多少人。可越是这种克制,越让人心里发堵。
合上书的时候,你会想起书里的一句话:“南京人喜欢吃鸭子,南京板鸭南京盐水鸭南京烤鸭。南京人都是鸭子,死了,嘴壳子还硬。”
这话说得刻薄,却也说得通透。南京就是这样一座城,被打倒过无数次,被侮辱过无数次,可每次都能从废墟里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继续过日子。它的韧性不在城墙有多厚,而在那些普普通通的南京人身上——他们见惯了兴亡,所以什么都不怕;他们尝遍了苦难,所以什么都咽得下。
叶兆言说,南京是一本最好的历史教科书。这话不假。翻开这本书,你看到的不仅是南京的沧桑,更是整个中国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