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长河奔涌向前,总有一些年份因其特殊的分量而被铭记。
1984年,对于中国军队而言,是一个复杂的年份。这一年,南疆战事正酣,一批年轻的中国军人正在猫耳洞中经受战火的洗礼;这一年,军队现代化建设的号角已经吹响,另一批军官被送入院校,为即将到来的信息化浪潮积蓄力量。这一年,原南京军区第一集团军——这支诞生于1930年、战功卓著的英雄部队,正悄然孕育着中国军队转型的一批关键人物。
四十二年后的今天,当我们走近这支部队走出的七位上将,看到的不仅是七段跌宕起伏的人生,更是一部浓缩的红色基因传承史。
把忠诚刻在骨子里
2022年6月,湖南永州。全国政协常委、提案委员会副主任戚建国率调研组来到这里,与投身乡村振兴的退役军人座谈。“军人的本色不能忘,无论在什么岗位,都要对得起曾经穿过的那身军装。”
熟悉他的人知道,党指到哪里,就打到哪里;党叫干啥,就干好啥。
1984年,老山前线。时任营长的戚建国在狭小的猫耳洞里,借着马灯微弱的光,用手指在即将被雨水泡烂的地图上移动。当年战友回忆,正是这种对战场环境近乎苛刻的熟悉,让戚建国在后来的指挥生涯中形成了独特的“融合思维”。“打仗不是靠地图,是靠对地图的理解。而对地图的理解,说到底是对任务的理解、对党交付的责任的理解。”
2008年汶川地震,灾区地形破碎、信息中断,各路救援力量急需统一调度。时任总参作战部部长的戚建国下达的命令是:15分钟内生成“多维融合态势图”,将灾情、交通、救援力量、气象信息叠加在同一张图上。“复杂的事情要简单化,简单的事情要标准化。”
2025年的一次研讨会上,71岁的戚建国走到白板前,画下一个简洁的坐标系:“横轴是人类控制程度,纵轴是自主决策能力。技术问题最终要回到价值选择,回到为谁服务的问题。”——这位从战火中走来的老将军,用一张图点破了人工智能时代最核心的命题。
如果说戚建国展现的是“听党指挥”在谋略层面的担当,那么陈炳德展现的,则是在大国博弈中的忠诚与风骨。
2023年10月,北京。南通市委常委、宣传部部长陈冬梅一行登门拜访南通籍将军陈炳德上将。82岁的陈炳德乡音未改,他将珍藏多年的神舟六号火箭模型、返回舱模型等珍贵史料,郑重捐赠给南通群英馆永久收藏。
时间拨回到2005年10月12日,酒泉卫星发射中心。时任中央军委委员、总装备部部长的陈炳德,担任中国载人航天工程总指挥。当神舟六号直刺苍穹的那一刻,这位从南通走出的将军“忘不了那撼动人心的时刻”。
“我们这代人,是党一手培养起来的。党需要我们在哪里,我们就在哪里;党需要我们干什么,我们就拼了命把它干好。”
1996年台海局势紧张时,陈炳德带着作战参谋在东南沿海前沿阵地蹲了整整半个月。白天顶着烈日勘察每一处地形,晚上就睡在潮湿的坑道里。他却说:“我不把这里的每一块礁石都踩一遍,将来打仗心里没底。”
2011年率团访美时,面对美方记者关于歼-20的提问,陈炳德没有回避:“是的,我们有了。”接着,话锋直指美方对台军售问题:“你们的《与台湾关系法》,太霸气了。”不卑不亢的背后,是对国家利益的坚定捍卫,是对党交付使命的忠诚践行。
把使命扛在肩膀上
1986年,西藏墨脱。时任成都军区司令员的傅全有,乘车到过许多边防哨所视察,还乘坐直升机到当时全国唯一不通公路的墨脱。驻守在那里的一个营300多名官兵听说司令员来了,自发到直升机降落的地方欢迎。
走下直升机,傅全有愣住了——他面前是一支衣衫不整、穿着五颜六色便装的队伍。“你们为什么不穿军装?”傅全有问一名班长。“报告首长,我们当兵以来,只发过一套军装,早就穿烂了。”这名当兵已经5年的班长回答道。
将军的眼睛湿润了。没想到,驻守在这里的官兵生活条件如此艰苦。没有路,军装运不进来,与外界隔绝,战士们半年都看不到一封信。看到上面来人,战士们纷纷把写好的信塞给他怀里,请他帮忙寄出去,有人甚至把信直接塞进了司令员的口袋。那一夜,56岁的傅全有难以入眠。对随行人员说:“是我这个司令员失职啊……”
从西藏回来后,傅全有倾尽全力推动进藏交通建设。他说:“西藏的稳定和发展,离不开‘三条线’——边防线、交通线和电话线。没有便捷的交通线和电话线,就没有稳固的边防线。”在此后的岁月里,傅全有先后担任兰州军区司令员、总后勤部部长、总参谋长。他始终坚持三个问题问自己:战士能不能做到?阵地能不能守住?十年后会不会后悔?
2006年,当得知青藏铁路即将全线通车时,76岁的傅全有逢人就说:“我为能参与推动青藏铁路修建感到自豪。铁路贯通以后,我真想约上为青藏铁路建设做过一些事的老朋友,乘火车到西藏走一走,看看那里发生的巨大变化。”
如果说傅全有展现的是英勇善战中的“爱兵如子”,那么吴铨叙展现的,则是英勇善战中的“谋略制胜”。
1984年,当战友们奔赴老山前线时,时任第1军参谋长的吴铨叙却接到一纸命令:进入军事学院高级指挥班深造。他因此成为第1军历史上第一位没有实战经历的军长。在那个崇尚战功的年代,质疑声不可避免。
听到了,也没有解释。多年后,吴铨叙用另一种方式回答了质疑。从炮兵出身到军政委再到军长,吴铨叙成为解放军历史上罕见的“军政兼通”将领。他既懂军事指挥,又善于政治工作;既能精准计算弹道,又能从全局高度谋划战略。这种复合型的素质,使他能够在不同岗位上游刃有余。
2003年,时任中国人民解放军副总参谋长的吴铨叙上将率中国军事代表团访问印度。在与印度国防部长费尔南德斯的会谈中,他以开阔的视野和坦诚的态度,展现了中国将军的儒将风采。
退休后,吴铨叙主编了1600万字的《中国军事文库》,将毕生所学留给后人。闲暇时,练书法,他自嘲说:“打了一辈子炮弹,现在打打墨弹。”
熟悉他的老部下告诉后人,吴将军常提起一个“三点固定”的道理——他的三个支点是:故乡常熟、书法志趣、军队事业。有了这三个支点,无论外界如何变化,内心始终稳固。
而朱文泉,则用另一种方式诠释着英勇善战。1942年,朱文泉出生在江苏响水一个农民家庭。1956年夏天,14岁的朱文泉考上县中学。开学那天,母亲送他到了村口。母亲站在土坡上,朝他喊:“小大子,朝前面走,走到最前面!”这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1998年长江抗洪,时任第1集团军军长的朱文泉,带着部队在大堤上守了50天。在最危急的时刻,他站在最前面。2007年退休后,把自己关进书房,开始写作《岛屿战争论》。一写就是7年,127万字,厚厚的三大本。2015年,这部出版的著作填补了我国岛屿战争的理论空白。
为什么要在古稀之年写这样一部巨著?朱文泉的回答很简单:“给后来者垫垫肩。”
写完书,他又发动一家三代25口人,花了18年时间,写了100多个故事,集成一本书叫《叶珍》,纪念母亲。如今,朱文泉常回老家,站在当年母亲送他的那条土坡上。有人问他母亲最打动他的是什么,他讲了一件事:小时候家里穷,过年才能吃上一顿肉。除夕,母亲把肉切成薄片分给孩子们,轮到自己时碗里只剩汤了。孩子们说:娘,你也吃肉。母亲说:“我吃了,我吃的比你们早。你们吃的时候,我闻着香味就算吃了。”
一生践行着母亲的嘱托——朱文泉走到最前面。而这,正是英勇善战最朴素也最深刻的内涵:永远冲在最前面,永远把最重的担子扛在自己肩上。
把根须扎在泥土里
1961年,河南林县。19岁的李乾元站在征兵站前,心里只有一个朴素的想法:当兵,能吃饱饭,能为家里减轻负担。
六十多年后,这位曾经的兰州军区司令员、共和国上将已是满头白发。回望来路,他常说自己是“放羊娃出身”,而支撑他一路走来的,是“实事求是、肯于学习、扑下身子”这十二个字。
2008年,从军队领导岗位退下来的李乾元,当选全国人大农业与农村委员会副主任委员。有人问他是否“外行”,他的回答颇有深意:“都说‘隔行如隔山’,但‘隔山不隔理’。只要肯学习,就一定能看到问题本质。”
为摸清农民工生存状况,他带着调研组实地走访了十几个省份数十个县市。2009年,他提交的《不能愧对农民工》调研报告,用第一手数据和案例,引发社会各界广泛关注。
2013年,李乾元的新著《盛世忧思》出版。在书中写道:“中国强国富民之路还很长,千万不能模糊了今日所处的历史方位。”
如果说李乾元展现的是服务人民的“大情怀”,那么史玉孝展现的,则是爱兵如子的“细功夫”。
陕西宝鸡周原镇村头有座关帝庙。小时候的史玉孝常趴在庙里的青石板上写字,写累了就抬头看看关公像,琢磨什么叫“忠义”。
1949年7月,16岁的史玉孝背着铺盖卷走出关帝庙,加入第一野战军第一军。《解放军报》曾刊发的回忆文章,史玉孝在军中被称为“一线政委”。
1958年,时任师保卫科干事的他,背着背包住进六连一班,睡的是大通铺最靠门的位置——那是风口,冬天冷,夏天蚊虫多。一个月下来,他记了满满一个笔记本:六连刺杀练得狠,战备抓得紧,个别班长嗓门大……“基层是军队的根,不了解根,就带不好兵。”
1984年南疆战地,时任军政委的史玉孝摸黑往前沿阵地跑。参谋拉住他:“政委危险!”他甩开手:“战士在前头挡子弹,我在后头坐着,像啥话?”到了阵地,他猫在猫耳洞里,跟战士拉家常。当年在他身边工作过的参谋回忆:“史政委有个习惯,每到一地,必先问‘战士们能不能做到’。能,才提要求。”
2005年2月,广州军区原政治委员史玉孝同志因病在广州逝世,享年72岁。他留给子女的话是:“我史玉孝的娃,靠本事吃饭。”三个孩子当兵,他从不“托关系”。
同一种底色,代代相传
七位上将,出身各异,经历相似。从基层走来,从战火中走来,从官兵中间走来。
第一集团军,这支英雄部队,何以走出如此多的上将?一位熟悉这支部队历史的老兵这样回答:答案就在他们共同的精神底色。这支部队有个传统,干部下连队,第一件事不是听汇报,而是看战士的铺盖厚不厚、伙食好不好;打仗前,不是喊口号,而是把最危险的地方留给自己。
七位将军,只是这支英雄部队走出的众多优秀指战员中的代表。在他们身后,是千千万万把青春和热血献给国防事业的中国军人。
2026年的春天,当我们回望这些将军的成长史,看到的是一个个将个人命运融入国家航程的身影。正如朱文泉将军在《叶珍》后记中所写:“母亲教我的,不是如何成功,而是如何做人。人做好了,事自然就成了。”
新一代中国军人正接过他们的精神火炬,在强军兴军的征程上,继续“朝前面走,走到最前面”。因为,那七个名字背后的精神,从未走远。
这是镌刻在人民军队血脉里的红色基因,这是一代代中国军人用生命和热血铸就的永恒底色。
(本文基于公开报道及内部资料综合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