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若云霞 南京云锦
南京云锦是中国丝织品中工艺成就最高、最具代表性的品种，因其色彩绚烂、宛若云霞而得名。它与四川成都蜀锦、江苏苏州宋锦并称为中国三大名锦。实质上，南京云锦吸收和发展了蜀锦和宋锦的某些织造工艺，并形成自己的独特风格，可谓中国古代丝绸艺术发展的最高峰。2006 年5 月，南京云锦木机妆花手工织造技艺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09 年9 月又成功入选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足见南京云锦的灿烂辉煌。
一、南京云锦织造工艺
南京云锦的织造工艺高超、深奥，富有创造性。它一般使用复杂的大花楼织机，通过拽花匠提花和织匠织造的密切配合进行织造。目前这种特殊的织造工艺还无法为现代机器所代替。正因为云锦的织造工艺复杂，古代就有“寸锦寸金”之说。
（一）挑花结本工艺
南京云锦织造工艺中的“挑花结本”是织造过程中最初和最关键的一道工序。“挑花结本”所产生的花本是把纹样图案由纸上过渡到织物上的桥梁，相当于编制的提综程序。“挑花结本”有三个工艺过程：挑花、倒花和拼花。
1. 挑花工艺
挑花是按图稿挑制花本的工艺。据《天工开物·乃服·花本》中对花本的记载：“凡工匠结花本者，心计最精巧。画师先画何等花色于纸上，结本者以丝线随画量度，算计分寸杪忽而结成之。”由此可知，挑花工艺的步骤可分为花本的设计和花本的制作两步。
（1）花本的设计
花本的设计即选择适合云锦织造工艺的图案，将其在形象上删繁就简，同时把握景物的主要特征，运用夸张、比喻、概括等手法使其在造型上的变化有序有节，体现艺术之美。另外，整个纹样图案在布局上又体现了整体的和谐与优美。花本纹样图案选定后，还需要对其进行意匠的填充，意匠的填充是从稿纸纹样图案到挑织工程设计图的转化。
（2）花本的制作
挑花的器具主要是挑花架和挑花钩，挑花架可分为立式挑花架和卧式挑花架。
挑花操作前先要把标有纵横格的纹样图案稿固定在挑花架上，心中明确图稿上的一横格对应的是哪几根脚子线，一纵格应该挑几梭，一梭内含有多少铲。挑花时用右手执钩，按顺序挑起一根代表颜色铲次的“明线”，按这根“明线”代表的颜色，依次从右向左看意匠图上相同颜色的纬线起止位置，对照相应的脚子线起止位置，用挑花钩将其对应的脚子线全部挑起。也就是将起花的脚子线挑在钩前，不起花的脚子线留在钩背。再取缰绳上备用耳子线一根，钩在挑花钩子上，掏出钩子，即可完成耳子线引入的操作。左手帮助劈线数丝。最后，依“明线”标记的颜色铲次顺序将这一梭内各铲次挑引完耳子线。重复以上操作，进行下一梭的挑花操作，直至所有脚子线挑制完成。
2. 倒花工艺
倒花是根据已经挑好的花本复制出一个新花本的工艺。倒花工艺是在倒花架上进行的，其原理就是祖本（原花本）和白本（新花本）分别系在倒花架的两侧，在倒花架的中段，祖本脚子线同白本脚子线根根兜连在一起，形成“X”形。倒花时，当提起祖本上的一根耳子线时，一组浮在耳子线上的脚子线被提起，形成一个开口。通过兜连作用，在白本上也形成一个开口，这时引入一根新的耳子线，这样就完成了一次祖本上开口到白本上的复制。直至将祖本上的所有耳子线按顺序一一提出，将每次开口状况都复制到白本上，便完成一个花本的复制。
3. 拼花工艺
拼花就是将两本或两本以上不完整但有顺序关系的花本拼合成一个完整的花本。拼花工艺在云锦大型花本的挑制过程中，不仅是必不可少的，而且还可以提高挑花的速度和质量。这主要是因为：①挑花架的尺寸无法一次挑制出大型花本，必须使用拼花工艺将两个或多个花本拼合。②拼花工艺的使用，可以使各个拼花本由多个挑花匠挑制，实现并行工作，不仅能提高花本挑制的效率，也有利于减少花本出现差错的概率。③为了提高效率，有些小型花本图案（如对合式、推磨式等）可以只挑制局部纹样图案，然后通过倒花和拼花工艺来完善花本。
（二）云锦织造工艺
挑花结本工序完成后，云锦进入上机织造阶段与织造操作阶段。
1. 云锦织机的装造
云锦织机的装造可分为经丝的装造和纤线的装造两大部分。经丝的装造可分为牵经上轴、分绞、掏范子、过筘、扎结等操作，由于其操作与蜀锦、宋锦经丝的装造无异，本质上是上机前对经线的整理，同时，装造好地纹部的范子和障子，这里就不再详述。纤线的装造则是云锦织造中的关键技术，纤线的装造可分为数丝和引纤两个步骤。
（1）数丝
数丝就是将总经数按照与纤线数的比例关系，均衡地分配到每根纤线内，即把经线分组，以组为单位进行编绞，每一组穿入一根纤线内，受一根纤线控制，为引纤做准备。具体操作是两人分别在排檐两侧，由外向里同时进行。操作时一手别交（形成开口），一手兜数丝。
（2）引纤
引纤是指纤线与经线、衢脚的兜连的工艺。引纤需要三四个人合作进行，甲坐在机肚经面下攉衢脚、钩线；乙在机侧兜纤、递纤；丙在花楼上挂纤；丁协助分经（如三人操作丁的工作可由乙兼）。引纤原理是以一根完整连续的丝线作为纤线，纤线由机顶垂直下落到经平位置，包含一组经线后折回机顶。所以，平时所说的一根纤线指纤线上下一个来回，包含着两根线。如此往复循环，数丝得出的经线组合被纤线完全对应起来。完成后，数丝数等于大纤数，两边留出的水段是不需要受大纤控制的。同时纤线下端还挂有衢线及相连的衢脚。衢脚也称柱脚，有50 多厘米长，直径0.6 厘米左右，由竹条削制而成，一端打有孔眼，用丝线穿入孔眼结成50 厘米长的套圈，这个套圈就是衢线。衢脚重12 克左右，它的作用是保持纤线垂直向下，因此，衢脚的重量非常讲究，如果轻了会造成经线开口不清、松散和缺乏张力，如果重了拽花匠会消耗更多的体力来提升经线。云锦大花楼织机的衢脚数一般为1800 根，多时可达到2400 根。不难想象，如此多数量的衢脚，为了不使其相互纠缠在一起，必须使用多根竹竿有规律地插入衢脚线圈内，这样就形成了衢脚盘。
2. 云锦大花楼织机的操作
云锦大花楼织机的操作至少需要两个人合作。其中，坐在花楼上的工匠被称为拽花匠，他负责提花操作。提花操作是通过花本编制的程序，将经线提起，形成花纹的开口。坐在花楼下的工匠被称为织匠，他负责织造时的穿梭打纬和妆彩。织造时，织匠需要将各种彩色的纬线织入织物，并根据织料上的花纹，配合纹纬的颜色进行织造。因此，云锦大花楼织机的操作包括拽花和织造两个部分，需要两个人协作完成。拽花匠负责提花操作，而织匠负责织造和配色。
（1）拽花操作
在进行拽花操作之前，首先需要将花本悬挂在织机的花楼挂花架上。花本沿着挂花架向后方伸展，形成一个环形，花本的脚子线与织机的纤线对应。如果是独幅图案，纤线和花本脚子线的数量相等，可以通过“X”形的方式实现一一兜连。类似于挑花工艺中倒花时祖本脚子线与白本脚子线的兜连方式。如果是多则花纹的图案，有两种方法可以操作：一种方法是使用劈纤的方式，即一根脚子线同时兜入两根或更多的纤线，常见的劈纤方式有“一兜二”“一兜三”等；另一种方法是通过倒花和拼花的方式将单独花纹的花本拼合成多则花纹样的花本，这样可以实现脚子线和纤线的一一对应关系，而无需进行劈纤操作。
拽花操作分为两个步骤：①提起耳子线：拽花匠按照花本耳子线的顺序，依次提起耳子线。每次提起一根耳子线，相应地使浮在花本耳子线上的脚子线上提形成开口。花本的脚子线与挂花筒上的纤线一对一或一对多地兜连在一起，开口位置也传递给纤线，使得纤线上升，经线也提升起来，在经面上形成开口。②抽出耳子线并循环使用：已经拽过的耳子线从上磨口抽出，掏入到下磨口，使得可以循环使用。随着拽花操作的进行，花本沿着挂花筒上的环形路径逐渐转动，直到整个花本拽完为止。
拽花时，拽花匠需要按照九字口诀操作。首先是“一抡”，即将花本开口；然后是“二揿”，即握住花本；接着是“三抄”，即将花本从上往下翻转；第四步是“四会”，即将花本卷起；然后是“五提”，即将纤线提升；“六捧”是指将纤线捧在手中；“七拽”表示将纤线拽紧；“八掏”是将耳子线从上磨头向下磨口转移；最后是“九撒”，即将耳子线松开。这九个步骤需要在三四秒内完成，要求动作连贯、一气呵成。同时，在拽花时，拽花匠需要注意坐姿，要求“膀子夹得紧，腿力不伤身”，即两臂膀要紧贴胸、肋夹紧，然后用脚下蹬，身体向后挺仰。这样的姿势不仅能省力、舒适，还可以避免身体受伤。
（2）织造操作
织造云锦织物时，织匠需要在大花楼织机上操作。首先是地组织的开口、投梭和打纬，这需要手脚并用完成。接下来，根据拽花所形成的经面开口，进行花组织的投梭、过管挖花、铲纹刀和打纬等操作。过管挖花和铲纹刀是云锦妆花所特有的工艺。过管挖花也被称为“盘织挖花”，它采用了缂丝工艺中“通经断纬”的手法，用来织造色彩丰富的纹样图案。不同于缂丝，云锦妆花使用的是彩色绒管来挖花，而不是梭子。织造云锦所使用的梭子与其他梭子在结构上没有太大差别，但外形扁长，高度仅有2 厘米左右，而长度可达40 厘米左右。这样的梭子有两个好处：首先，它可以缩短梭子在织口处的自由飞行距离，减少对经面的撞击；其次，细长的外形类似于微小的标枪，使梭子可以在两手之间准确翻飞。
纹刀是织造云锦妆花时使用的专用工具，它用硬木制成，外形扁平光滑，刀身细长。纹刀的头部侧面后端开槽一直延伸至尾部，头部呈细薄扁平状，并镶有耐磨的铜质材料。纹刀的尺寸一般为1 米长、3 厘米高、1厘米厚。纹刀主要有两个作用。首先，它用于扁金线的织入。纹刀中空的设计可以将数十根扁金钱用包金纸包好后放入纹刀中。操作时，右手持纹刀头部，将纹刀从经面开口的右侧伸向左侧开口，左手在尾部找到一根扁金线并掐在手指间，然后右手将纹刀抽出，这样扁金线就留在梭口内，然后通过打纬将其插入织口。其次，纹刀还用于过管挖花时清理、扩大和固定梭口。这个功能类似于原始腰机中打纬刀的作用。由于大花楼织机的结构决定了纤线提花离织匠较远，形成的织口夹角较小，不便于过管挖花。因此，将纹刀平行推入织口后将其翻转90 度，可以扩大和固定梭口，使织匠更加细致地进行过管挖花操作。同时，拽花匠也可以放下纤线，准备下一次拽花操作。
云锦大花楼织机的操作需要织匠和拽花匠密切配合。根据《天工开物》的描述，织造龙袍时，花楼高一丈五尺，两人同时扳动提花本，织过数寸即换龙形。各房斗合，不出一手。这表明织匠和拽花匠需要紧密配合，并且费时费力。织造云锦龙袍，所使用的原料费用是其他云锦织物的数十倍。《蚕桑萃编》中也提到，江南地区使用大花楼织机，而四川地区使用小花楼织机。拽花匠需要一边歌唱一边进行提花工作，以减少错误的发生。同时，拽花匠的唱词和织匠的织造动作形成一一对应的关系，用通俗的语言将提花信息传递给织匠。
二、云锦织造技艺的传承与发展
云锦织造技艺的传承与发展主要体现在传承机构与传承人两方面。目前，云锦织造技艺的传承机构主要是南京云锦研究所，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为南京云锦研究所确定的传承人。
（一）传承机构
提到南京云锦的传承机构，不得不提及我国著名的工笔花鸟画大师陈之佛先生对南京云锦传承机构的贡献。陈之佛在1954 年担任南京云锦研究工作组名誉组长，并在研究工作中提供了指导。此外，他还吸收云锦老艺人张福永和吉干臣加入工作组，为云锦技艺的传承和发展注入了新的活力。陈之佛的呼吁和努力得到了各级领导的支持。1957 年，江苏省政府批准成立南京云锦研究所，陈子彬担任第一任所长。这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的第一家工艺美术类研究所，专门致力于云锦的研究、传承和保护。作为全国唯一的云锦研究机构，南京云锦研究所承担着重要的历史使命，为云锦技艺的传承与发展做出了卓越贡献。
南京云锦研究所目前是国家文物局定点的“古代丝绸文物复制研究试验基地”和国家轻工业部批准的“中国织锦工艺研究生产试验中心”。表明南京云锦研究所在织锦工艺领域具有重要的研究和生产实力。
（二）传承人
根据南京云锦研究所的确认，目前有24 位传承人被认定为具有丰富云锦设计和织造经验的技艺人员。其中，朱枫、周双喜、金文等人被认定为代表性传承人。这些传承人在云锦技艺的传承和发展方面做出了重要贡献。
朱枫是江苏南京人，原本从事国画创作。1954 年6 月，他作为美术人才被调入南京云锦研究工作组，开始了他的云锦创作生涯。起初，朱枫与其他工作组成员一起搜集和整理云锦传统纹样图案，他们搜集了2000多幅传统云锦纹样图案，并于1956 年出版了名为《南京云锦》的图案集。这些纹样图案对云锦的传承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南京云锦研究所所长王宝林曾指出，正是朱枫等云锦人将云锦从南京解放初期面临失传的境地中恢复和发展起来。朱枫具有深厚的书画基础，在掌握云锦织造技艺后，他将中国工笔画和书法技法融入云锦织造中，创作出了许多具有创新意义的作品。他的代表性作品包括《蝶恋花》《中华世纪九龙图》《牛郎织女妆花缎》《孔雀牡丹妆花缎》《万紫千红》等。此外，朱枫在南京云锦织造技艺的理论研究方面也有很高造诣，发表过《从对立和谐的美术观点看云锦风格和技法》《云锦云纹的艺术规律》等论文，开创了云锦图案和技法研究的先河。由于朱枫在云锦织造技艺的保护和传承方面做出了开创性的贡献，他于2007 年成功入选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
1986 年，南京云锦研究所成为国家文物局古代丝绸文物复制研究试验基地，而周双喜是古代丝绸复制组的核心成员之一。他参与了南京云锦研究所为国家文物局以及其他文博单位复制的几乎所有古代丝绸文物的工作。由于他的巨大贡献，周双喜于2008 年入选江苏省南京云锦木机妆花手工织造技艺代表性传承人。随后的2009 年，他又入选第三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
金文是江苏南京人，自1973 年起成为南京云锦研究所的学徒工，从那时起他就对云锦织造产生了热爱。他在年轻时期就全面掌握了云锦织造的各道工序，并对云锦织造工艺进行了系统的总结。他著有《南京云锦》一书，并参与编写了《中国科学技术史（纺织卷）》和《中国传统工艺全集·丝绸染织卷》中的相关章节。除此之外，金文还主持复制了大量的古代丝绸织物，先后主持或参与了十多项国家、省、市级古代丝绸复制项目。其中最出名的是明代万历皇帝的《织金孔雀羽妆花纱龙袍》和长沙马王堆出土的《素纱禅衣》。这两件文物在出土时已经迅速炭化，因此复制工作可以说是一种再创新。为了更好地传承南京云锦，金文成立金文云锦大师工作室，为推动南京云锦的传承和发展做出了重要贡献。
总结来看，南京云锦织造技艺得以保留和发展，离不开南京云锦研究所以及云锦传承人们的努力。他们不仅致力于复制古代丝绸文物，还在织造技艺和纹样图案方面进行创新，努力推动云锦事业在保护和传承的同时不断发展。这些努力使得南京云锦织造技艺摆脱了失传的境地，并且保持了活力和创新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