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1947年4月26日,南京,雨花台。
叶在增站在刑场边上,看着那个叫谷寿夫的男人双腿发软,被人架着走向枪决的位置。
六年前,这个人是日军第六师团的中将师团长,率部攻入南京,亲手签署了“宿营扫荡”的命令——在日军字典里,这个词的意思是:可以随意杀人、强奸、掠夺。
叶在增花了几个月时间,翻阅了上千份证词,面对过那些被刺刀挑开肚子的幸存者,也见过万人坑里层层叠叠、无法分辨面目的白骨。此刻他看着谷寿夫瘫软的样子,脑子里反复闪过一个念头:
原来恶魔也会害怕。
枪声响起。
叶在增合上手中的判决书,没有欢呼,只轻声说了一句:“这是三十万亡灵的声音。”
他转过身,望向南京城的方向。六年前的冬天,这座城经历了什么,他比大多数人都更清楚。而现在,他终于可以对着那些再也无法开口的人说一句——
血债,我们用法律讨回来了。
起:1946,石头城下的来客
1946年2月的一个清晨,南京下关码头。
长江上雾气未散,一艘从重庆驶来的客轮缓缓靠岸。叶在增站在甲板上,裹紧了身上有些单薄的棉袍。他是江西人,在重庆待了八年,本以为已经习惯了湿冷,但南京的冬天还是让他打了个寒颤。
“叶推事,请这边走。”
码头上有人在喊他。叶在增提着简单的行李下了船,来接他的是一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自称是国防部审判战犯军事法庭的工作人员,姓周。
“叶推事一路辛苦,住处已经安排好了。”小周接过他的行李,边走边说,“石法官让我转告您,明天上午九点开会,地点在励志社。”
叶在增点点头,没有说话。他的眼睛一直看着码头外的街道。
这是他第一次来南京。
战前的南京是什么样子,他只在照片里见过——宽阔的中山大道,整齐的法桐,气派的国民政府大楼。但此刻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断壁残垣。
码头附近还算热闹,有商贩在叫卖,有黄包车夫在揽客。但再往里走,沿街的房屋很多只剩半面墙,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只只没有眼珠的眼眶。有些废墟上搭起了简易的窝棚,里面住着人,外面晾着破旧的衣裳。
“这都是日本人炸的?”叶在增问。
“炸的,烧的,都有。”小周的声音低了下来,“还有就是……进城以后放的。”
叶在增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进城以后”意味着什么。1937年冬天,他才二十岁,在重庆的法院里当书记员。那几个月,每天都有从下江逃难来的人,带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骇人——南京陷落了,日本人杀人了,几十万人没了。
他当时不敢相信。后来,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的证据浮出水面,他才知道,那些骇人听闻的消息,竟然都是真的。
现在,他站在这座城市里,亲眼看到了那些消息留下的痕迹。
励志社在黄埔路,是一栋三层楼的西式建筑,战前是国民党军官俱乐部,后来被日本人占过,现在成了中国陆军总司令部的所在地。叶在增被安排住在附近的一处招待所,条件简陋,但收拾得干净。
第二天上午九点,他准时来到励志社的一间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大部分穿着军装,也有几个穿中山装或长衫的。坐在长桌正中的,是一个五十来岁、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正是庭长石美瑜。
石美瑜是福建人,瘦削,目光锐利,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他简单介绍了情况:国防部审判战犯军事法庭成立于1945年12月,隶属于陆军总司令部,负责审判乙级和丙级战犯——也就是那些犯下具体战争罪行,但没有达到甲级战犯级别的日本军人。法庭目前已经逮捕关押了一百多名战犯,但真正的重头戏,是接下来要审判的几个人。
“谷寿夫。”石美瑜念出这个名字时,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日本陆军中将,第六师团师团长,南京大屠杀的主犯之一。他指挥的部队,是第一批攻入南京的,也是杀人最多、最残暴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这个案子,交给叶推事主办。”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叶在增。
叶在增没有躲避这些目光。他站起来,微微欠身:“感谢庭长信任。叶某必当竭尽全力。”
石美瑜点点头,脸上露出一点难得的笑意:“叶推事是江西司法官训练班的高材生,在重庆办过不少大案,我相信你能办好。不过……”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谷寿夫的案子,和我们以前办过的任何案子都不一样。时间过去八年了,证据难找,证人难寻,日本人那边也不会善罢甘休。你要做好打硬仗的准备。”
叶在增说:“我知道。”
散会后,小周带他去档案室看材料。那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靠墙摆着几排铁皮柜,柜子里塞满了文件。小周指了指靠窗的一张桌子:“这些是第一批,您先看着,不够我再去找。”
叶在增坐下来,翻开最上面那份卷宗。
卷宗的第一页,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日军将官服的中年男人,中等身材,留着小胡子,眼睛不大,但目光阴鸷。照片下面写着几个字:
谷寿夫,日本陆军中将,第六师团师团长。
叶在增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他会无数次面对这张脸——在卷宗里,在庭审现场,在自己的梦里。他更不知道,为了把这个男人送上刑场,他需要穿越的,是一片尸山血海。
承:血证如山
调查工作从第二天就开始了。
石美瑜给叶在增配了一个调查组,一共五个人:小周做文书,另外三个是从陆军总部调来的军官,负责跑外勤和联络。叶在增的第一件事,是搞清楚谷寿夫和他的第六师团在南京到底干了什么。
日本军队的编制很复杂,但第六师团的名声,即便在日军内部也是臭名昭著的。这支部队绰号“熊本师团”,兵员主要来自日本九州熊本县——那个地方民风彪悍,出产的士兵以野蛮残暴著称。1937年12月,谷寿夫率部从杭州湾登陆,一路向北,是最早攻到南京城下的部队之一。
12月13日,南京陷落。
接下来的六个星期,是这座城市的至暗时刻。
叶在增开始翻阅能找到的所有材料。最早的一份,是1938年初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政治部编印的《日寇暴行纪略》,薄薄的一本小册子,纸已经发黄,但上面的内容让他的手微微发抖:
“日军入城后,即按户搜查,凡男子成群者,辄捆缚而去,用机关枪扫射。其有反抗者,则用刺刀刺死,或活埋。妇女则被轮奸,奸后复杀之,或割去乳房,或以刺刀贯穿下部……”
他合上小册子,深吸一口气,继续看下一份。
这是1938年2月英国《曼彻斯特卫报》记者田伯烈发回国内的报道:
“南京陷落后,日军展开了有组织的大规模屠杀。在城南,我看到成百上千的尸体堆在秦淮河边,河水被染成红色。在下关,江面上漂浮的尸体密密麻麻,船都无法通过。一位外国传教士告诉我,他亲眼看见日军用机枪扫射两千多名俘虏……”
一份,两份,十份,二十份。
叶在增越看越慢,越看越沉默。
他见过死人。在重庆那几年,大轰炸后他从防空洞里出来,经常看到被炸碎的尸体。但那些死亡是瞬间的,是战争的一部分。而眼前这些文字描述的,是另一种东西——是屠杀,是虐杀,是纯粹以杀人为目的的行为。
他把这些材料按时间、地点、部队番号分类,逐渐理出一条线索:谷寿夫的第六师团,主要活动在南京城南一带——中华门、雨花台、夫子庙。而根据现有记录,那一带恰恰是屠杀最惨烈的地方。
但光有书面材料不够。法庭讲究证据,要定谷寿夫的罪,必须有证人,有具体的事实,有经得起质证的细节。
“去城南。”叶在增对小周说,“找活下来的人。”
1946年的南京城南,和战前完全是两个世界。
中华门附近,很多房子还是废墟。八年过去了,野草从瓦砾堆里长出来,比人还高。偶尔有几间重修过的屋子,门口坐着晒太阳的老人,眼神空洞。
调查组分成三路,挨家挨户敲门。一开始,很多人不愿开口。八年了,伤口结了痂,没人愿意再撕开。
但叶在增有办法。他不穿军装,只穿便服,说话和气,进门先问现在过得怎么样,日子好不好过。等对方稍微放下戒心,他才慢慢把话题引到八年前。
“那一年冬天,您还在南京吗?”
第一个开口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王,住在中华门外。她坐在门槛上,手里纳着鞋底,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叶在增,看着远处:
“在的。那时候我家男人在城里做生意,我在乡下带孩子。日本兵打过来,我带着两个孩子往城里跑,想着男人在城里,总有个照应。结果……”
她停了一下,手里的针也停了。
“结果我跑到中华门,日本兵已经进城了。他们堵着门,把男的都拉出来,用绳子捆成一串,押走了。我男人也在里头。我跪在地上磕头,求他们放人,一个日本兵用枪托砸我的头,把我砸晕了。等我醒过来,天都黑了,我男人他们早就不见了。”
“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找了三天,在雨花台那边找到的。一堆死人,他压在最下面,身上全是刺刀眼子。”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把他埋了,就在雨花台那边。这些年逢年过节,我去烧点纸。”
叶在增沉默了很久,才问:“您愿意出庭作证吗?”
老太太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他:“出庭?作证?啥意思?”
“就是把您刚才说的这些,在法庭上再说一遍。当着日本战犯的面说。”
老太太愣了一会儿,点点头:“行。反正我这辈子,也就剩这一件事了。”
那一个月,调查组走访了上百个幸存者。
有亲眼看着父母被刺刀捅死的孩子——当年是孩子,现在已经二十出头了。
有被日本兵抓去当“慰安妇”的女人——她不肯说自己的名字,只说“叫李大嫂就行”。
有从万人坑里爬出来的男人——他的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疤,那是刺刀留下的。
他们每一个人,都有一个故事。这些故事堆在一起,就是一部血书。
叶在增每天晚上回到住处,都要在院子里站很久。他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些面孔。
但调查才刚刚开始。
4月,调查组接到一条重要线索:南京城里有一个叫伍长德的老人,战前是红十字会的人。南京大屠杀期间,他参与掩埋过上万具尸体。
叶在增立刻去找他。
伍长德住在城南一条小巷子里,七十多岁了,满头白发,但腰板挺直,说话利落。他把叶在增让进屋,给他倒了一碗水:
“叶推事,您来问南京的事,是吧?”
“是的。听说您当年参与过掩埋尸体?”
伍长德点点头,在凳子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那年是红十字会的人,我们负责收尸埋人。日本人不管,也不让埋,后来是国际安全区的外国人出面,才允许我们收尸。我们每天天亮出门,天黑回来,用板车拉,用麻袋装,拉到城外埋。”
他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最多的地方在江东门,那里有个大坑,是日本人挖的,他们杀了人就直接往里扔。我们去的时候,坑里已经堆满了,上面一层盖着薄薄的土,土下面全是人。我们继续往坑里埋,一层压一层。”
“您估计,总共埋了多少?”
伍长德睁开眼,看着叶在增:“光我经手的,就有上万。”
叶在增从包里拿出一份地图,摊在桌上:“您能给我指指,哪些地方埋的人最多?”
伍长德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一会儿,伸出枯瘦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几下:
“这里,中华门外,埋了八千多。这里,水西门外,一万多。这里,汉中门外,两万多。这里,下关,最多,三四万。”
他的手在发抖,但声音很稳。
叶在增一个一个记下来。
临走的时候,他问伍长德:“您愿意出庭作证吗?”
伍长德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巷子里的夕阳:
“我今年七十二了,活不了几年了。这些年,我每天晚上都梦见那些死人——他们没有埋好,没有入土为安,我老觉得他们在看着我。要是有个地方能让我把这事说出来,让害他们的人得到报应,我愿意。死了也愿意。”
调查进行了三个月。
到1946年6月,叶在增的卷宗已经堆满了半个档案室。他整理了1000多份证人证言,收集了200多件物证——包括日本兵留下的日记、照片、军刀,还有从万人坑里取出的头骨。
但这还不够。
日本人在东京的辩护律师已经放出话来:谷寿夫是军人,执行的是命令,战争中的行为不构成犯罪。更重要的是,他们会质疑中国法庭的管辖权——战胜国审判战犯,在国际法上有没有依据?
叶在增知道,这是一场硬仗。法庭上的较量,不亚于战场上的厮杀。
他开始没日没夜地研究国际法,研究东京审判的进展,研究如何把证据组织得滴水不漏。
8月,石美瑜告诉他:谷寿夫已经从日本引渡回国,关押在南京小营战犯拘留所。你可以提审他了。
叶在增第一次见到谷寿夫,是在一个闷热的下午。
审讯室很小,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谷寿夫被两个宪兵押进来,穿着灰色囚服,戴着手铐。他比照片上瘦一些,头发也白了不少,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阴鸷。
叶在增示意宪兵解开手铐,请他坐下。
谷寿夫坐下,看了叶在增一眼,用日语问了一句话。旁边的翻译说:“他问,您是法官?”
叶在增说:“是。我姓叶,负责调查你的案子。”
翻译翻过去。谷寿夫点点头,没有说话。
叶在增翻开面前的卷宗:“谷寿夫,你是日本陆军第六师团师团长?”
“是。”
“1937年12月,你率部攻入南京?”
“是。”
“你的部队在南京做了什么,你知道吗?”
谷寿夫抬起头,看着叶在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的部队执行的是军事任务。战争中的行为,我不认为有什么问题。”
叶在增放下卷宗,盯着他的眼睛:
“屠杀平民,是军事任务?”
“我们没有屠杀平民。”
“那这是什么?”
叶在增从卷宗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
那是1937年12月17日,日本《东京日日新闻》上的一篇报道,标题是《百人斩超记录》。报道说,第六师团的两个少尉向井敏明和野田毅,在从上海到南京的路上进行“斩杀比赛”,一个杀了105人,一个杀了106人。
谷寿夫看了一眼照片,没有说话。
叶在增又抽出一张照片,推过去。
这是一张日军随军记者拍的照片,画面里是几个日本兵站在一堆尸体前,尸体没有头。
“这张照片,是你的部队在中华门外拍的。”
谷寿夫还是不说话。
叶在增一张接一张地推照片:
这张,是日军用刺刀挑着一个婴儿。
这张,是日军强奸妇女后,用刺刀捅进她的下体。
这张,是秦淮河边堆积如山的尸体。
最后一张,是一个老人跪在地上,一个日本兵站在他身后,举着军刀,正要砍下去。
“这个人,你认识吗?”叶在增指着那个日本兵。
谷寿夫看了一眼,终于开口:“我不认识。”
“他是你的部下。”
“第六师团有两万多人,我不可能每个人都认识。”
叶在增把照片收回来,慢慢地说:“你可能不认识他,但你认识这张照片拍的地方——中华门。那是你的部队控制的区域。你认识这张照片拍的时间——1937年12月。那是你的部队在南京的时候。你认识照片里的事——杀一个跪着的老人。那是你的部队干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作为师团长,你负有指挥责任。你的部队干的每一件事,你都要负责。”
谷寿夫看着他,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但那波动只是一瞬间。很快,他又恢复了那种面无表情的样子:
“叶法官,我只是个军人。我服从命令,执行任务。战争结束了,我愿意接受战败的后果。但我没有罪。”
叶在增站起来,合上卷宗:
“有没有罪,法庭说了算。”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谷寿夫。
那个男人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叶在增突然想起雨花台那片废墟,想起伍长德老人颤抖的手指,想起那个跪在中华门前求饶的老人。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阳光刺眼。
转:法庭上的对决
1946年10月,国防部审判战犯军事法庭正式开庭。
地点在南京朝天宫。这是一座明清时期的古建筑,战前是南京博物馆,战时被日军占为兵站。如今大殿正中摆着法官席,上面悬挂着青天白日徽,两边是证人席和被告席,后面是旁听席。
开审那天,旁听席坐得满满当当——有记者,有市民,有死难者家属。很多人从外地赶来,就为了亲眼看看这些恶魔站在被告席上的样子。
第一被告:谷寿夫。
他被宪兵押进来的时候,旁听席上有人低声咒骂,有人站起来,被维持秩序的宪兵按回去。谷寿夫目不斜视,走到被告席,站定。
审判长石美瑜敲响法槌:
“国防部审判战犯军事法庭,现在开庭。传被告谷寿夫。”
谷寿夫站起来,用日语回答:“到。”
接下来,是漫长的公诉过程。检察官宣读起诉书,指控谷寿夫犯有破坏和平罪、战争罪、反人类罪,列举了他在南京大屠杀期间的罪行——纵容部下屠杀平民、强奸妇女、抢劫财物、破坏文化设施。
起诉书念了整整两个小时。
念完后,石美瑜问谷寿夫:“被告,你对起诉书指控的罪行,有什么要说的?”
谷寿夫通过翻译说:“我无罪。”
旁听席上一片哗然。
石美瑜再次敲响法槌:“肃静。请公诉方出示证据。”
叶在增站起来,走向证人席。
第一个证人,是伍长德。
老人穿着干净的灰色长衫,步履蹒跚地走上证人席。他站定后,向法官席鞠了一躬。
叶在增走到他面前:“伍老伯,请您向法庭陈述1937年12月您亲眼见到的情况。”
伍长德点点头,开始讲。
他讲自己怎么在红十字会收尸,怎么用板车拉尸体,怎么在江东门看到万人坑。他的声音不大,有些地方还有点含糊,但旁听席上没有人出声,所有人都静静地听。
讲到后来,老人的声音有点哽咽:
“那些尸体,有些没有头,有些没有手,有些是女人,下面还插着棍子。我把他们一个个抬上车,一个个埋到坑里。我埋了一辈子人,没见过那样的。”
叶在增等他平静下来,才问:“您能指认,这些事是谁干的吗?”
伍长德指向被告席:“日本人干的。”
“哪个日本人?”
“他,还有他的部队。”老人指着谷寿夫,“我打听过,那一片归他的部队管。不是他下的命令,谁敢那么干?”
谷寿夫的辩护律师立刻站起来:“反对。证人的说法纯属猜测,没有直接证据证明被告下达过屠杀命令。”
叶在增平静地说:“请法庭记录反对意见。但我需要提醒辩护律师,按照国际军事法庭宪章,指挥官对其部队的行为负有责任。被告谷寿夫作为师团长,对部队的控制区内的暴行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石美瑜点头:“反对无效。证人继续。”
伍长德之后,是一个接一个的幸存者。
那个王老太太来了。她在法庭上讲了丈夫被拉走、三天后在雨花台找到尸体的经过。讲完后,她突然转向谷寿夫,指着他说:
“你害死了我男人,害得我守了八年的寡。我今天来,就是要当着你的面,问你一句——你有没有良心?”
谷寿夫面无表情,没有说话。
旁听席上有人哭出声来。
李大嫂也来了。她没有讲自己的经历,只说了两句话:
“我叫李大嫂,1938年19岁。我不想说他们对我做了什么。我来就是告诉他们——你们干的事,我记得。南京城记得。中国记得。”
说完她就走下证人席,头也不回。
除了幸存者,叶在增还传唤了外国证人——约翰·拉贝的日记被当庭宣读,里面详细记录了日军暴行的日期、地点、人数。还有美国牧师约翰·马吉拍摄的影片,在法庭上播放——那是1938年他在南京偷偷拍的,画面里是成堆的尸体、焚烧的房屋、哭泣的孩子。
影片播放的时候,法庭里鸦雀无声。连谷寿夫都抬起头,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但他很快又低下头去。
庭审持续了二十多天。
谷寿夫的辩护律师很厉害,是日本请来的著名律师,专门研究国际法。他们在法庭上不断质疑中国法庭的管辖权,质疑证据的有效性,质疑证人的可信度。
他们问伍长德:“你埋了那么多人,有没有数过?”
伍长德说:“没数过,数不清。”
律师说:“那就是没有确切数字。法庭不能凭‘数不清’定罪。”
叶在增站起来:“请问辩护律师,如果你家门口堆了一堆尸体,你数不清,是不是就意味着这些尸体不存在?”
律师不说话了。
他们问王老太太:“你说你丈夫被日本兵拉走,你亲眼看见是哪个部队的?”
王老太太说:“我认不得字,我不知道哪个部队。”
律师说:“那你怎么证明是你第六师团干的?”
叶在增站起来:“请法庭注意,1937年12月13日至12月21日期间,南京城南地区完全由第六师团控制。在此期间该地区发生的所有暴行,第六师团均负有责任。这是军事常识,不需要证人辨认部队番号。”
石美瑜点头:“公诉方意见成立。”
交锋最激烈的一次,是关于谷寿夫是否直接下过屠杀令。
辩护律师拿出一份谷寿夫当年的日记,上面写着:“余严令部下,不得扰民,不得掠夺,不得杀伤无辜。”
律师说:“被告有明确的命令约束部队,部下违反命令,是个人行为,被告不应负责。”
叶在增要求传唤另一名证人。
这是一个叫小山的日本人,曾是第六师团的士兵,战后被俘,关在战犯管理所。他穿着囚服,被押上证人席。
叶在增问他:“小山,你在第六师团的时候,接到过谷寿夫师团长的命令吗?”
小山低头说:“接到过。”
“什么命令?”
“师团长说,南京城里的‘残兵’很多,要彻底扫荡。”
“‘扫荡’是什么意思?”
小山沉默了很久,才说:“就是……看到可疑的人,可以杀掉。”
“谁算可疑的人?”
“男人。年轻男人。”
“老人呢?孩子呢?女人呢?”
小山不说话了。
叶在增转向法官席:“这就是日本军队的‘命令’。他们嘴上说‘不得杀伤无辜’,但他们的‘扫荡’命令,就是允许任意杀戮。谷寿夫作为师团长,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命令会被部下怎样执行。”
辩护律师大声说:“这是曲解!被告的命令是合法的军事行动,部下滥杀无辜,是部下个人的问题!”
叶在增走到被告席前,看着谷寿夫的眼睛:
“谷寿夫,我问你一个问题——1937年12月17日,你进入南京城的时候,有没有看见路上的尸体?”
谷寿夫愣了一下,说:“看见了。”
“多不多?”
“多。”
“你有没有问你的部下,那些尸体是怎么回事?”
谷寿夫沉默了。
叶在增追问:“你有没有下令停止这种行为?”
谷寿夫还是不说话。
叶在增转向法庭,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一个师团长,进入一座城市,看到满街的尸体,却不过问,不制止,不追查。这就是他的‘严令部下不得扰民’。这样的‘严令’,和废纸有什么区别?”
旁听席上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辩护律师还想说什么,石美瑜敲响了法槌:
“本庭宣布,休庭十分钟。”
十分钟后,继续开庭。
最后一天,叶在增做了结案陈词。
他站在法庭中央,面向法官席,手里没有拿稿子。
“审判长,各位法官,二十多天来,我们听了八十多位证人的证词,看了几百件物证。这些证据告诉我们一个事实——1937年冬天,南京城经历了一场人类历史上罕见的浩劫。三十万平民和被俘军人,在短短六个星期内,死于日本军队的刀枪之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旁听席,扫过被告席:
“今天站在被告席上的谷寿夫,不是这场浩劫的全部凶手,但他是最主要的凶手之一。他的第六师团,是第一批攻入南京的部队;他的部队控制的区域,是屠杀最惨烈的区域;他的部队留下的罪行,是罄竹难书的罪行。”
“有人说,战争就是战争,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但我想问——用刺刀捅死跪地求饶的老人,是打仗吗?用军刀砍下孩子的头,是打仗吗?把妇女强奸后割掉乳房,是打仗吗?”
“这些不是战争,是屠杀。这些不是军人,是屠夫。”
他转向谷寿夫,声音低沉但有力:
“谷寿夫说他是军人,服从命令,没有罪。那我请问——如果服从命令就可以屠杀平民,那德国纳粹在集中营的罪行,是不是也可以被原谅?如果战争就可以无法无天,那国际社会还要法律干什么?”
“我们今天坐在这里,不是报复,不是泄愤,是主持公道,是彰显正义。三十万亡灵在看着我们,历史在看着我们。我们必须做出一个经得起历史检验的判决。”
他回到座位上,坐下。
整个法庭,鸦雀无声。
1947年3月10日,宣判那天。
朝天宫大殿里挤满了人,连门口都站着。
石美瑜敲响法槌,全场肃静。他开始宣读判决书:
“被告谷寿夫,日本陆军中将,第六师团师团长……”
判决书念了整整一个小时,列举了谷寿夫的所有罪行。
最后,石美瑜顿了顿,抬起头,看着被告席:
“被告谷寿夫,纵兵屠杀俘虏及非战斗人员,并强奸、抢劫、破坏财产,系南京大屠杀之重要共犯。罪行确凿,证据充分,依法判处死刑,剥夺公权终身。”
话音刚落,旁听席上爆发出一阵掌声和哭声。
有人高喊:“杀得好!”“血债血偿!”
谷寿夫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出话来。
他的辩护律师当即表示要上诉。
但上诉被驳回了。
转:法庭上的对决
1946年10月,国防部审判战犯军事法庭正式开庭。
地点在南京朝天宫。这是一座明清时期的古建筑,战前是南京博物馆,战时被日军占为兵站。如今大殿正中摆着法官席,上面悬挂着青天白日徽,两边是证人席和被告席,后面是旁听席。
开审那天,旁听席坐得满满当当——有记者,有市民,有死难者家属。很多人从外地赶来,就为了亲眼看看这些恶魔站在被告席上的样子。
第一被告:谷寿夫。
他被宪兵押进来的时候,旁听席上有人低声咒骂,有人站起来,被维持秩序的宪兵按回去。谷寿夫目不斜视,走到被告席,站定。
审判长石美瑜敲响法槌:
“国防部审判战犯军事法庭,现在开庭。传被告谷寿夫。”
谷寿夫站起来,用日语回答:“到。”
接下来,是漫长的公诉过程。检察官宣读起诉书,指控谷寿夫犯有破坏和平罪、战争罪、反人类罪,列举了他在南京大屠杀期间的罪行——纵容部下屠杀平民、强奸妇女、抢劫财物、破坏文化设施。
起诉书念了整整两个小时。
念完后,石美瑜问谷寿夫:“被告,你对起诉书指控的罪行,有什么要说的?”
谷寿夫通过翻译说:“我无罪。”
旁听席上一片哗然。
石美瑜再次敲响法槌:“肃静。请公诉方出示证据。”
叶在增站起来,走向证人席。
第一个证人,是伍长德。
老人穿着干净的灰色长衫,步履蹒跚地走上证人席。他站定后,向法官席鞠了一躬。
叶在增走到他面前:“伍老伯,请您向法庭陈述1937年12月您亲眼见到的情况。”
伍长德点点头,开始讲。
他讲自己怎么在红十字会收尸,怎么用板车拉尸体,怎么在江东门看到万人坑。他的声音不大,有些地方还有点含糊,但旁听席上没有人出声,所有人都静静地听。
讲到后来,老人的声音有点哽咽:
“那些尸体,有些没有头,有些没有手,有些是女人,下面还插着棍子。我把他们一个个抬上车,一个个埋到坑里。我埋了一辈子人,没见过那样的。”
叶在增等他平静下来,才问:“您能指认,这些事是谁干的吗?”
伍长德指向被告席:“日本人干的。”
“哪个日本人?”
“他,还有他的部队。”老人指着谷寿夫,“我打听过,那一片归他的部队管。不是他下的命令,谁敢那么干?”
谷寿夫的辩护律师立刻站起来:“反对。证人的说法纯属猜测,没有直接证据证明被告下达过屠杀命令。”
叶在增平静地说:“请法庭记录反对意见。但我需要提醒辩护律师,按照国际军事法庭宪章,指挥官对其部队的行为负有责任。被告谷寿夫作为师团长,对部队的控制区内的暴行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石美瑜点头:“反对无效。证人继续。”
伍长德之后,是一个接一个的幸存者。
那个王老太太来了。她在法庭上讲了丈夫被拉走、三天后在雨花台找到尸体的经过。讲完后,她突然转向谷寿夫,指着他说:
“你害死了我男人,害得我守了八年的寡。我今天来,就是要当着你的面,问你一句——你有没有良心?”
谷寿夫面无表情,没有说话。
旁听席上有人哭出声来。
李大嫂也来了。她没有讲自己的经历,只说了两句话:
“我叫李大嫂,1938年19岁。我不想说他们对我做了什么。我来就是告诉他们——你们干的事,我记得。南京城记得。中国记得。”
说完她就走下证人席,头也不回。
除了幸存者,叶在增还传唤了外国证人——约翰·拉贝的日记被当庭宣读,里面详细记录了日军暴行的日期、地点、人数。还有美国牧师约翰·马吉拍摄的影片,在法庭上播放——那是1938年他在南京偷偷拍的,画面里是成堆的尸体、焚烧的房屋、哭泣的孩子。
影片播放的时候,法庭里鸦雀无声。连谷寿夫都抬起头,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但他很快又低下头去。
庭审持续了二十多天。
谷寿夫的辩护律师很厉害,是日本请来的著名律师,专门研究国际法。他们在法庭上不断质疑中国法庭的管辖权,质疑证据的有效性,质疑证人的可信度。
他们问伍长德:“你埋了那么多人,有没有数过?”
伍长德说:“没数过,数不清。”
律师说:“那就是没有确切数字。法庭不能凭‘数不清’定罪。”
叶在增站起来:“请问辩护律师,如果你家门口堆了一堆尸体,你数不清,是不是就意味着这些尸体不存在?”
律师不说话了。
他们问王老太太:“你说你丈夫被日本兵拉走,你亲眼看见是哪个部队的?”
王老太太说:“我认不得字,我不知道哪个部队。”
律师说:“那你怎么证明是你第六师团干的?”
叶在增站起来:“请法庭注意,1937年12月13日至12月21日期间,南京城南地区完全由第六师团控制。在此期间该地区发生的所有暴行,第六师团均负有责任。这是军事常识,不需要证人辨认部队番号。”
石美瑜点头:“公诉方意见成立。”
交锋最激烈的一次,是关于谷寿夫是否直接下过屠杀令。
辩护律师拿出一份谷寿夫当年的日记,上面写着:“余严令部下,不得扰民,不得掠夺,不得杀伤无辜。”
律师说:“被告有明确的命令约束部队,部下违反命令,是个人行为,被告不应负责。”
叶在增要求传唤另一名证人。
这是一个叫小山的日本人,曾是第六师团的士兵,战后被俘,关在战犯管理所。他穿着囚服,被押上证人席。
叶在增问他:“小山,你在第六师团的时候,接到过谷寿夫师团长的命令吗?”
小山低头说:“接到过。”
“什么命令?”
“师团长说,南京城里的‘残兵’很多,要彻底扫荡。”
“‘扫荡’是什么意思?”
小山沉默了很久,才说:“就是……看到可疑的人,可以杀掉。”
“谁算可疑的人?”
“男人。年轻男人。”
“老人呢?孩子呢?女人呢?”
小山不说话了。
叶在增转向法官席:“这就是日本军队的‘命令’。他们嘴上说‘不得杀伤无辜’,但他们的‘扫荡’命令,就是允许任意杀戮。谷寿夫作为师团长,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命令会被部下怎样执行。”
辩护律师大声说:“这是曲解!被告的命令是合法的军事行动,部下滥杀无辜,是部下个人的问题!”
叶在增走到被告席前,看着谷寿夫的眼睛:
“谷寿夫,我问你一个问题——1937年12月17日,你进入南京城的时候,有没有看见路上的尸体?”
谷寿夫愣了一下,说:“看见了。”
“多不多?”
“多。”
“你有没有问你的部下,那些尸体是怎么回事?”
谷寿夫沉默了。
叶在增追问:“你有没有下令停止这种行为?”
谷寿夫还是不说话。
叶在增转向法庭,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一个师团长,进入一座城市,看到满街的尸体,却不过问,不制止,不追查。这就是他的‘严令部下不得扰民’。这样的‘严令’,和废纸有什么区别?”
旁听席上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辩护律师还想说什么,石美瑜敲响了法槌:
“本庭宣布,休庭十分钟。”
十分钟后,继续开庭。
最后一天,叶在增做了结案陈词。
他站在法庭中央,面向法官席,手里没有拿稿子。
“审判长,各位法官,二十多天来,我们听了八十多位证人的证词,看了几百件物证。这些证据告诉我们一个事实——1937年冬天,南京城经历了一场人类历史上罕见的浩劫。三十万平民和被俘军人,在短短六个星期内,死于日本军队的刀枪之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旁听席,扫过被告席:
“今天站在被告席上的谷寿夫,不是这场浩劫的全部凶手,但他是最主要的凶手之一。他的第六师团,是第一批攻入南京的部队;他的部队控制的区域,是屠杀最惨烈的区域;他的部队留下的罪行,是罄竹难书的罪行。”
“有人说,战争就是战争,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但我想问——用刺刀捅死跪地求饶的老人,是打仗吗?用军刀砍下孩子的头,是打仗吗?把妇女强奸后割掉乳房,是打仗吗?”
“这些不是战争,是屠杀。这些不是军人,是屠夫。”
他转向谷寿夫,声音低沉但有力:
“谷寿夫说他是军人,服从命令,没有罪。那我请问——如果服从命令就可以屠杀平民,那德国纳粹在集中营的罪行,是不是也可以被原谅?如果战争就可以无法无天,那国际社会还要法律干什么?”
“我们今天坐在这里,不是报复,不是泄愤,是主持公道,是彰显正义。三十万亡灵在看着我们,历史在看着我们。我们必须做出一个经得起历史检验的判决。”
他回到座位上,坐下。
整个法庭,鸦雀无声。
1947年3月10日,宣判那天。
朝天宫大殿里挤满了人,连门口都站着。
石美瑜敲响法槌,全场肃静。他开始宣读判决书:
“被告谷寿夫,日本陆军中将,第六师团师团长……”
判决书念了整整一个小时,列举了谷寿夫的所有罪行。
最后,石美瑜顿了顿,抬起头,看着被告席:
“被告谷寿夫,纵兵屠杀俘虏及非战斗人员,并强奸、抢劫、破坏财产,系南京大屠杀之重要共犯。罪行确凿,证据充分,依法判处死刑,剥夺公权终身。”
话音刚落,旁听席上爆发出一阵掌声和哭声。
有人高喊:“杀得好!”“血债血偿!”
谷寿夫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出话来。
他的辩护律师当即表示要上诉。
但上诉被驳回了。
合:雨花台
1947年4月26日。
南京的春天来得早,雨花台的桃花已经开了。
叶在增站在刑场边上。他不是必须来的,但他想来。
谷寿夫被两个宪兵从车上架下来的时候,已经完全没有了当初在法庭上的镇定。他双腿发软,走不动路,几乎是被拖着往前走。
有人递给他一支烟,他接过去,手抖得点不着。
有人问他还有什么话要说,他摇摇头。
枪决执行前,他朝着东方——日本的方向——鞠了一躬。
然后他被架到指定的位置,跪在地上。
枪声响起。
叶在增看着那个身影倒下,看着血从身下渗出来,染红了春天的土地。
他合上手里的判决书。
这几个月,他无数次想象过这一刻。他以为会有快意,会有解脱,会有替三十万人出了口恶气的感觉。
但当这一刻真的到来,他发现自己什么感觉都没有。
只有累。
他转过身,看见远处站着一个老太太,穿着黑色的衣服,头上扎着白布。是那个王老太太。
她站在那里,看着刑场的方向,一动不动。
叶在增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老太太没有看他,只是轻声说:“我男人埋在那边。”
她指了指雨花台的方向。
“八年前,我埋他的时候,我就说,总有一天,害他的人要偿命。我等到今天了。”
叶在增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陪着老太太站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带着桃花的香气。
很多年后,叶在增已经是白发苍苍的老人。有记者采访他,问起当年审判谷寿夫的事。
他沉默了很久,才说:
“那一枪,不是结束。三十万人,一枪怎么够?”
“但那一枪,是一个开始。它告诉所有人——中国人的血,不会白流。中国人的命,也是命。”
记者问他,这一生办过那么多案子,哪一个印象最深。
他想了想,说:
“谷寿夫的案子,我办了一年。但那些人的面孔,我一辈子都忘不掉。那个在中华门外跪着求饶的老人,那个被刺刀挑开肚子的孩子,那个从万人坑里爬出来的男人……他们在我脑子里,一直都在。”
“我后来经常做一个梦。梦里我在法庭上,对面坐着的不是谷寿夫,是无数张我看不清的脸。他们不说话,就看着我。我知道他们是谁——是那些没能活下来的人。他们看着我,是想问一句:我们的公道,讨回来了吗?”
叶在增顿了顿,看着窗外: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们。我只能说,我尽力了。”
1987年,南京大屠杀五十周年。
叶在增受邀参加纪念活动。他站在纪念馆的哭墙前,看着墙上密密麻麻的名字——那是已经查证的三千多个遇难者的名字。还有二十九万多个名字,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叫什么,从哪里来,长什么样。
一个年轻人走过来,问他:“叶爷爷,您是当年审判日本战犯的法官,您觉得,我们这代人应该怎么做?”
叶在增看着这个年轻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
“记住。”
“记住什么?”
“记住三十万这个数字。记住南京这座城。记住那些人是怎么死的。然后,好好活着。替他们活着。”
年轻人点点头。
叶在增转身,慢慢走向纪念馆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哭墙。
阳光下,那些名字静静地刻在黑色的石头上。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和四十年前在雨花台说的那句一样:
“这是三十万亡灵的声音。”
【尾声】
2003年,叶在增在江西九江逝世,享年86岁。
临终前,他对守在床前的子女说了一句话:
“我这一生,最对得起的人,是南京那些遇难的同胞。我没有辜负他们。”
他的骨灰,一半留在江西老家,一半撒在了南京雨花台。
那里有桃花,有春风,有三十万亡灵。
【作者注】
本文根据真实历史事件和人物创作。叶在增确有其人,1917年出生于江西九江,1946年任国防部审判战犯军事法庭法官,主办谷寿夫案。1949年后留在大陆,长期在九江中级人民法院工作。谷寿夫案是中国第一次对侵略者进行公开、公正的国际法审判,开创了中国运用法律手段维护民族尊严的先河。
主要参考资料:
《南京大屠杀史料集》
《东京审判与国际法》
《审判战犯纪实》
叶在增生前访谈记录
南京市档案馆藏审判战犯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