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照在南京:国难与家愁 | 方志江苏

“南来尚怯吴江冷，北狩应知易水寒。”这则断句是李清照登赏心亭有感而作。赏心亭坐落于西水关城头，下临秦淮河，自古便是登高揽胜的佳处。

赏心亭  视觉中国供图

1128年初春的南京，春寒料峭，朔风劲吹，阴云密布间雪花纷飞。时年45岁的李清照，已过芳华，却怀揣着炽热的家国之心，偕夫君赵明诚同登赏心亭。极目远眺，江水裹夹着冰凌，透出丝丝寒意。南渡以来，朝廷百官、名门望族纷纷弃北南逃，贪生怕死、不思抵抗。国破家亡之际，竟难觅荆轲般慷慨赴难的壮士。

“南来尚怯吴江冷，北狩应知易水寒”，她以辛辣的笔触诘问那些逃窜至江南的士大夫：你们在吴淞江畔尚且畏惧风寒，若到了北方易水之滨，又怎么能英勇作战，收复沦陷的国土呢？身为女儿身，却怀忧国志，字里行间满是对时局的深切忧虑与对当权者的失望。

仿古建筑赏心亭  视觉中国供图

“南渡衣冠欠王导，北来消息少刘琨。”这则断句，是李清照在新亭凭吊时所作。

新亭，始建于三国时的东吴，当时名为“临沧观”，晋安帝隆安中丹阳尹司马恢之重修，更名为新亭，为隆庆年间的金陵十八景之一。

南朝刘义庆《世说新语》记载：东晋建政伊始，永嘉南渡的北方世族刚在南京站稳脚，每逢天气晴好的日子，常相约到新亭宴饮。朝中重臣、大名士周顗大发悲叹，这里风景不错，却不再是中原的大好河山！坐者听此话，想到国仇家恨，皆泪目相对。丞相王导正色道，大家应当同心戮力，报效朝廷，收复中原，怎能一味相对悲泣，不图振作呢？王导的一席话打动了在座的诸君，也打动了后世著书的刘义庆。新亭从此成为文人笔下“不畏挫折、刚毅奋发”的精神符号。王导励精图治，面对北方部族的虎视眈眈，在当时经济文化还很落后的江南，开拓稳固了半壁江山。西晋灭亡后，刘琨在北方敌后长期坚守，枕戈待旦，誓除逆虏，最后兵败被害。

北方豪族初到南方新亭对泣

李清照登临新亭，瞻仰六朝遗迹，江风吹拂，松涛阵阵，她好像听到了王导的激昂陈词，看到了刘琨的不屈身姿。“南渡衣冠欠王导，北来消息少刘琨”。这既是对先人的缅怀，更是对时人的鞭策，偏居江南的南宋朝廷啊，何时才能挥师北伐，收复中原？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这首妇孺皆知的《夏日绝句》，创作于建炎三年（1129）赵明诚罢官之后。

现代·刘浚川书李清照诗楷书

南京市博物总馆藏

这一年，赵明诚突然接到调离建康府改任湖州的命令，还没有来得及离开，御营统制官王赤就领着京兵驻扎在建康，阴谋在夜晚纵火为号，实行哗变，夺取建康城。江东转运副使李谟得知消息，当即密告赵明诚，连夜设伏挫败了阴谋。而身为江宁知府的赵明诚，得知兵变后竟贪生怕死，缒城而逃，抛下了全城百姓与妻子李清照。这份耻辱，让李清照不由得对他多了几分人格的鄙视。昔日恩爱的夫妻，终究难逃乱世的考验。赵明诚因处置兵变不力被罢职。

同年三月，夫妇俩沿江而上，打算在赣水流域找个地方住下。船行经过浦口与和县交界处的乌江，俩人一同拜谒了西楚霸王祠。项羽塑像前，李清照心潮起伏。垓下兵败后，乌江亭长驻舟江边，恳求项羽回江东，项羽说，我与八千江东子弟渡江而西，今无一人生还，纵使江东父老怜悯我，我哪有脸面见他们。说完拔剑自刎，血洒乌江。

李清照画像  图源/中国历史博物馆保管部编《中国历代名人画像谱》，海峡文艺出版社2003年版

项羽与将士同生共死的气节，深深震撼了李清照。她心潮起伏，一首充满英雄气概的《夏日绝句》脱口而出。诗中对西楚霸王的敬佩，实则是对赵明诚缒城而逃的无声谴责，怒其不争，叹其毫无大丈夫气概。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这首千古绝唱《声声慢》，是李清照在建炎三年（1129）八月葬夫建康后所作，道尽了对赵明诚的深切悼念。

据《李清照年谱》记载：建炎三年（1129）二月，明诚罢知建康府。三月，夫妇备办舟船上芜湖，入姑苏，将择居赣水上。五月，至池阳，被旨知湖州。安家于池阳，清照留此，明诚独赴召。明诚往建康朝见高宗，途中感疾。七月末，清照得到明诚卧病的消息，遂解舟，一日夜行三百里，赶赴建康探视。八月十八日，明诚卒于建康。葬毕，清照大病，仅存喘息。对夫君患病和病亡，李清照在《金石录后序》也自述：“余悲泣，仓皇不忍问后事。八月十八日，遂不起，取笔作诗，绝笔而终，殊无分香卖履之意。葬毕，余无所之。”

赵明诚下葬时，清照含泪作祭文：“白日正中，叹庞翁之机捷；坚城自堕，怜杞妇之悲深。”

从青州到南京，短短一年多时间，国破、家亡、夫死，三重打击让李清照心如死灰。秋风萧瑟，愁云笼罩，她独自守在窗前，寂寞难耐。昔日爱采菊的她，面对满地怒放的黄花，早已没了闲情逸致；黄昏时刻，潇潇秋雨落下，梧桐叶上滴滴答答的声响，仿佛是天地同她一起叹息哭泣。痛定之余，她长歌当哭：“独自怎生得黑，怎一个愁字了得。”

如果说初到南京时，《临江仙》中：“春归秣陵树，人老建康城”是她对现实的感慨和对回归中原的希冀。那么葬夫之后，《浪淘沙》里“回首紫金峰，雨润烟浓，一江春浪醉醒中”，便满是离开南京时的依依不舍。

南京于李清照，是乱世中的暂栖地，是情志的迸发地，更是铭刻着国仇家恨、生离死别的伤心地。她在这座古城的诗行，既是个人命运的悲歌，也是一个时代的缩影，历经千年，依旧在秦淮河畔、赏心亭下、新亭故址旁，诉说着那份深沉的家国愁思与不屈的文人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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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立国，江苏省监狱管理局

编辑：朱振鑫

审核：陈晓婧

发布：李海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