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总是悄无声息地向前奔涌,像戌街那条终年流淌的猛岗河,未曾有过片刻停留。然而,有些记忆却如同河底的卵石,任凭岁月冲刷,愈发温润清晰。对于我这个在牟定戌街长大的摄影人来说,八九十年代的乡村岁月里,最让人魂牵梦绕的,莫过于那一罐承载着少男少女心事与时代印记的雪花膏。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戌街,日子过得慢,节奏也跟着田间的农事走。晨曦微露时,炊烟便在错落的土坯房顶上袅袅升起,赶街的人们背着装满土特产的竹篓,踩着露水向集镇汇聚。那时的供销社,是整条街最热闹的地方,红漆斑驳的木门后,藏着全村人的期盼与欢喜。而在琳琅满目的商品中,最金贵的一抹亮色,莫过于柜台上那几个粗陶罐子里装着的雪花膏。
供销社的掌柜是位和蔼的老人,大伙都叫他陈伯。他总爱坐在高高的木凳上,一边吧嗒着旱烟,一边守着那一方小小的化妆品柜台。雪花膏是零卖的,没有如今这般精致的包装,全靠陈伯用一把小巧的铜勺,从陶罐里一勺一勺舀出来,装进姑娘们提前带来的玻璃小瓶或铁皮盒里。按两称重,价格不菲,对于当时的农村家庭来说,这可不是日常消耗品,而是得攒上许久才能舍得下手的“奢侈品”。
那时的小姑娘,小伙子衣裳多是母亲用粗布缝的,蓝的、青的,洗得发白,却永远洗得干干净净。能穿上一件挺括的白衬衫,已是“有钱人家”的标配。白衬衫要浆洗得笔挺,领口袖口不能有一丝褶皱,若是再配上一条碎花布裙,走在学校的操场上,便是最耀眼的存在。而白衬衫上,若能淡淡飘出一缕雪花膏的清香,那更是让人羡慕不已。
赶节气街,是戌街一年里最盛大的狂欢。每逢农历大年初二、五月初五、六月二十四,八月十五每逢这样的日子,十里八乡的人们都会涌向集镇。小姑娘小伙子们会提前几天就开始期待,翻出洗干净的衣裳,把小瓶子擦得锃亮,攥着攒了很久的零钱,盼着能打上一小勺雪花膏。有的姑娘小伙会约上同伴,一起走进供销社,怯生生地跟陈伯说:“陈伯,打半两雪花膏。”陈伯便慢悠悠地起身,拿起铜勺,小心翼翼地舀出雪白的膏体,分量不多不少,刚好装满小瓶。
拿到雪花膏的姑娘小伙,心里比吃了糖还甜。走在赶街的人群里,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找个干净的水坑,对着水面梳理乌黑的长发,再用指尖蘸一点点雪花膏,轻轻抹在脸颊上。那淡淡的香气混着街边野花的芬芳,在空气里弥漫开来,原本有些粗糙的皮肤,瞬间变得白皙细腻。周围的小姑娘们投来羡慕的目光,心里的自豪感油然而生,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那时的爱情,也简单得像戌街的泉水。小伙子看上了心仪的姑娘,没有鲜花钻戒,最珍贵的礼物便是一罐雪花膏。趁着赶街日,小伙子会攒好钱,走进供销社,精心挑选一罐最好的雪花膏。赶街回的路上,他会红着脸,把雪花膏塞到姑娘手里,转身就跑。姑娘捧着雪花膏,心里怦怦直跳,晚上睡觉都要放在枕头边,闻着那淡淡的香气,做着甜甜的梦。
在学校里的日子,因为雪花膏多了许多细碎的欢喜。课间十分钟,女生们围在教室的角落里,比谁的雪花膏更香,谁的瓶子更精致。有的用的是散装雪花膏,装在玻璃小瓶里;有的则运气好,有完整的盒装。大家会互相分享,用小木棍挑一点点,抹在对方的脸颊上。雪花膏的香气在教室里弥漫,夹杂着少年少女的笑声,成了戌街学校里最独特的记忆。
后来,渐渐长大,外出务工、工作,见过的化妆品越来越多。从滋润的乳液到精致的粉底,从大牌的香水到小众的彩妆,几千乃至上万的化妆品摆满了梳妆台。可无论拥有多少昂贵的护肤品,心里总忘不了当年那罐朴素的雪花膏。它不像如今的化妆品,承载着虚荣与攀比,更多的是一个农村少男少女对美的向往,是青春里最纯粹的回忆。
去年,我有幸去上海培训。站在繁华的南京路上,看着高楼林立、车水马龙,感受着这座大都市的活力与时尚。偶然间,在一家老国货店里,我看到了货架上摆放着的老上海雪花膏。熟悉的包装,熟悉的香气,瞬间勾起了我尘封已久的记忆。那一刻,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怀念之情,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几十年前的戌街,回到了那个穿着白衬衫、抹着雪花膏的少女少男时代。
我没有丝毫犹豫,一口气买了十盒老上海雪花膏。捧着这些雪花膏,就像捧着一沓珍贵的旧时光。回到戌街,我把其中一盒送给了母亲,她看着雪花膏,眼眶微微泛红,说:“还是这个味道,跟当年供销社里的一模一样。”还有几盒,我分给了儿时的伙伴,她们打开盒子,抹一点在脸上,笑着说:“还是小时候的味道,真好。”
如今,我依然是一名摄影人,用相机记录着戌街的变迁,记录着乡村婚礼、节庆活动的每一个精彩瞬间。镜头里,有如今宽敞明亮的街道,有各式各样的新式化妆品,也有依然坚守着传统的老人们。而那十盒老上海雪花膏,就像一座桥梁,连接着过去与现在。
闲暇时,我会打开一盒雪花膏,抹一点在脸上。那熟悉的香气萦绕在鼻尖,仿佛穿越了时空,把我带回了八九十年代的戌街。青石板路、供销社、白衬衫、赶街的人群、少男少女的笑声,一幕幕画面在脑海里浮现。
现在的姑娘们,早已不用再为一罐雪花膏攒钱,她们的衣橱里有漂亮的裙子,梳妆台上有各种昂贵的护肤品,她们的生活比过去富足太多。可我总觉得,她们少了一些我们当年的快乐。当年的快乐,是攒钱买雪花膏的期待,是抹上雪花膏的自豪,是分享雪花膏的欢喜,是那份简单纯粹的美好。
那罐小小的雪花膏,藏着一代人的青春记忆,藏着戌街最淳朴的烟火气。它见证了时代的变迁,见证了农村的发展,也见证了我们从懵懂少男少女到稳重男人成熟女性的蜕变。
如今,再看南京路上的老上海雪花膏,心中满是感慨。从戌街供销社的粗陶罐,到南京路的货架,这一罐雪花膏,跨越了地域与时光,承载着满满的怀念。无论岁月如何流转,那份纯粹的美好,永远藏在心底,温暖着我的岁月,也照亮着我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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