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下放户的难忘岁月
黄以昭
1970年,我的父母带着还在读初中的我,“光荣”地被批准全家下放到苏北泗洪龙集陈庄。陈庄十年,往事悠悠,不堪回味,但总有一些难忘的事不时萦绕在心头。
一、一双旧棉鞋
具体那一年,不记得了,好像是71或72年的冬季,寒风凛冽,一天大队部来通知,让我去大队领救济。“领救济,下放户也有份?”来不及细问,我急忙穿着已经很破的旧棉袄往大队部跑去。
大队部的人分给我几件旧衣服,我抱着回家,到家打开一看,有惊喜,里面竟然有一双旧棉鞋,六七成新。那是一双灯芯绒面系带女棉鞋,不是很旧,感觉主人没有穿很久,就捐献了,难得的是,刚好是36码,我穿着不大不小,太惊喜了。
苏北很冷,苏北很穷,不要说棉鞋,单鞋都很少。常年下田打赤脚家常便饭。大姑娘小媳妇有空就用自制的工具手工用棉花拧线备纳鞋底线,从什么渠道搞到那一小团棉花就不知道了,破布糊布壳子备鞋底。用晒干的破布壳剪成一层层叠加,再用粗线一针针缝好,因为布壳厚,用铁椎椎洞,用大针引出线,一针针,故叫纳鞋底。因为贫困和经常下田劳作,当地的农民平时很少穿着一双周正的鞋子,除了相亲、赶集穿上一双稍像样的鞋子,基本上就撒拉着一双破鞋,甚至有贫穷的农户有事时还向别人借鞋穿,当然大小队干部除外。
冬天就更不要说了。有能力的人家会用少量麻绳加芦苇花拧线编一双毛窝子。毛窝子底下要钉两块木头,一来是防水,二来防滑。毛窝子里面衬有厚实的芦苇花,所以暖和。下放到农村后,从城里带来的鞋子不是穿坏就是已经不合脚了,家中又无闲钱为我添置新的鞋子,我突然从天而降得到一双合脚漂亮的棉鞋,心中的欣喜满满的。我在心里一次次对南京的方向默默念叨着感谢鞋子主人话,一次又一次。
因为这双鞋子,我回城后,一直喜欢穿二手旧衣服,女儿出生,单位同事给旧衣服来者不拒。我也会把不破不坏的旧衣服送给需要的人。只要他不嫌弃。
这个习惯一直保留到至今,女儿受我影响,也把外孙女,外孙他们的衣服,练功服,玩具等或送亲朋,或挂二手市场平台。曾经和女儿聊过这个话题,我说:“也卖不了几块钱,还要忙半天,何苦呢”?女儿回答的出乎意外:“不为钱,为了环保为了帮助有需要的人。
二、我用哭声告诉你
下放到苏北农村已三年多了,我家与南京似乎已经隔绝了。由于下放户不断上访引起了中央的注意。
我记得是秋天的某一天,那天有一点点冷。我和妈妈在家,爸爸那天他不在家。只见一个穿着春秋蓝黑色中山装、个子高高、瘦瘦的,戴了一副眼镜干部模样的人,一步跨进我家茅草屋。没有大小队干部陪同,他直接找到我们家,自我介绍说,他是省里派来走访南京下放户的,问问我们的情况。
听说是南京来的省里干部,我和妈妈傻傻愣了约一秒,如同遇到久没见面的亲人一样,顿时号啕大哭,一句话讲不出来,这是自下放以来我和妈妈第一次放声大哭。
在我的记忆中从未见过妈妈这样大声哭过,自下放后妈妈都是半夜不眠,披衣饮泣。后来我才知道妈妈是担心她和爸爸蹬腿后,留下唯一的女儿在这个穷乡僻壤怎么活啊。
大约哭了二十多分钟,我们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就是对着他一直哭,一直哭。而这位省里面下来的干部也没说话,一面环顾着茅草屋里几件破旧的家具和杂乱堆放的农具,一面看着我们哭,看着我们哭。那个场景我到现在都忘不掉。我们就被他那一句话一下子破防了,哭得昏天黑地,哭的是涕泪滂沱。
自始至终那位干部一句话都没有说,眼镜后面似乎有些湿润,手足无措地望着我、望着我的妈妈、望着毫无生气我家的茅屋。我们几乎忘掉了城里人待客起码的礼节,让座,倒水。那一刻,什么都看不见,听不到,我和妈妈只有眼泪鼻涕如决堤洪水泛滥成灾,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有哭、哭、哭。不是那种压抑的抽泣地哭,不是那种失去亲人的凄惨的啼,而是放声大嚎,放大声的嚎,嚎声中有说不出的……(青天啊,救救我救救我们,救救我的未成年女儿啊)悲切难诉。
那位干部见我们母女俩这样鸣冤似的大哭不止,他没有安慰劝说,也无法与我们交谈,他只是默默的陪着,看着我们嚎啕大哭,没有再说一句话。哭嚎声弥漫在空间的每一寸角落。
我们哭声慢慢停了下来,缓缓一口气,抽抽鼻子,他也慢慢转身向门外不声不响的走了。没有来时的急切匆忙,脚步慢而沉重。
那哭声中的恐惧,无助,委屈,求救,一声声,长呼短嚎,他装进口袋带走了
一个陌生人,一句“我是省里派来走访下放户的”,就让我们母子俩对着他嚎啕大哭二十多分钟。这哭不是脆弱,是长久以来压在心底的委屈、恐惧、无助,在突然感受到一丝被“看见”的可能时决堤了。
哭了二十分钟,他一句话没说,就那么看着——他没有劝慰,也没有半句询问而是沉默地承受了那二十分钟决堤的悲伤泪水。这种沉默,在当时那种环境下,其实是一种很深的尊重。其实,这放声哭嚎,我想,他听的懂。
闭上眼睛,黑色的眼镜,高瘦的身影,灰暗的中山装,影像再现,一切如同昨天,这份尊重理解的光亮我揣在心里五十多年。
三、春风又绿江南岸
下放泗洪十年,霉山芋干吃了十年。十年后还能喘着气已属不易,苦哈哈的日子有时也会现点点光亮。
1973年,林彪事件突发,伟大领袖的亲密战友,榜上钉钉接班人突然叛逃,最后结果是飞机摔落蒙古温度尔汗抛尸荒野。
消息传来,老百姓一度蒙圈。林大人军功赫赫,紧跟伟人发明了“四个伟大”,昨天红的发紫,今天黑的发臭。正所谓昨日座上客,今日阶下囚。林大人连阶下囚都无缘享受,直接升级荒野骨了。
古话说的好,有一荣必有一辱,有一辱必有一荣。荣辱轮回。
扯远了,也不算远,交代一下时代背景。
那一年,我幸运被推荐上了龙集中学高中(那年月上大学都不用考,全靠小队,大队,公社三级推荐,高中更简单,小队,大队推荐就可以。)
我的父亲黄立强和母亲性格相反,我母亲观察多,言语少,心事重,而我父亲常喜欢去找同频的人去发泄心中的不满。人常说,言多必失,父亲就是这么个人,不管不顾,言语中多少有不满的情绪。下放后我小小年纪和母亲一样如同惊弓之鸟,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错走一步路。在老农民眼里,我们是异类,经常承受他们鄙视和怜悯的目光。
每逢看到父亲和别人夸夸其谈,我总要冲到他对面用眼睛瞪他警告他,不要因为言多必失惹祸上身。已经下放了,作为下放户子女已经前途无望,你难道还要图一时嘴巴痛快,被人抓住了把柄批斗游街示众吗?这些语言我无法咆哮出口,只用与我年纪性别不相称的穷凶极恶的眼神警告父亲。
但是,那一次我错了。我父亲懂一些照相技能,凭着这一手也常常混几个零花钱,但当时农民那有闲钱花在照相上,这不是长久之计,于是我父亲就经常和龙集供销社的陈主任搭讪、套近乎。我很反感我父亲与陈主任讲的太多、走的太近:“人家吃的是公家饭,与你下放户有什么共同语言。”可是不久,父亲兴冲冲回来告知我和我母亲:陈主任推荐他他到乌里江农场养蜜蜂专业队工作,这样每月最起码有些收入了。原来我父亲在与陈主任交往中曾建议供销社能组织一些人养蜂采蜜、增加收入。陈主任对我爸的建议很是看好,但由于龙集供销社条件不成熟,刚好泗洪乌里江农场养蜂队缺人,就推荐稍懂些养蜂知识的我父亲去了乌里江农场养蜂队。
养蜂队全国各地追花放蜂采蜜,很是辛苦,但每月有30元的收入。我爸在外省吃俭用,每两个月都寄30元给家里。为防止生产队里有人眼红和截留,每次都把钱寄到我读书的龙集中学。对外就说我父亲出门找亲戚借的钱。
我爸刚去乌里江农场的时候,我妈妈托人带了自己家腌的一包萝卜干。带的人到农场一声喊:“老黄你家带萝卜干给你了?”谁知话音刚落,一包萝卜干就被听到的农场农工一抢而空。我爸出来只看见一张包萝卜干的纸在空中飘呀飘。
那一年我们家总算缓了口气。年底冬季万物凋零,父亲回来过年了,临近年三十,陈庄的乡亲们跑来请父亲写春联。父亲给好几家写完后,突然问我:“以昭,我们家写个什么春联呢”?我沉默了一会,想起北宋政治家、文学家王安石的 《泊船瓜洲》:
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
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是啊?何时照我还?何时照我还??不敢想,不敢想……
父亲说:“上联就用春风又绿江南岸吧,如何?你说下联”,我脱口而出:“今朝始觉艳阳天”。父亲若有所思的重复了一遍:“今朝始觉艳阳天,好!”父亲裁好纸,挥毫写下这副不同寻常的对联。我和妈妈紧忙打浆糊贴上大门。
遗憾的是没有横批。
那是我和父亲唯一的一次合作春联。
“春风又绿江南岸,今朝始觉艳阳天。”
作者| 黄以昭 1969年曾随家下放,后调回南京。国家高级职业指导师,联合国国际劳工组织SIYB创业讲师,南京市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