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随笔
游侠
刘方正
今游侠,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不矜其能,羞伐其德。
——司马迁《游侠列传》
我爸姓刘,单字一个敏。很多人乍听到这名字都会感到疑惑,刘敏?你爸是女的?敏,聪明、努力。都说人如其名,他确实称得上这个敏字。但我觉得,他更像一个游侠。
我爸青年不幸丧父,虽家中姊妹六七个,但那会家中着实贫困交加,且他下面还有一个弟弟等着要上学,于是才思虽敏,他也就顺势下了学,外出游荡。那会他才十四五岁,初中毕业。一个半大小子,从此开始了他的江湖。
我不知道他究竟游历过多少地方,做过多少行当,但从他后来的只言片语和掌握的技能看来,经历实多。他就像一个游侠一样,天不怕地不怕,无论身处何地,他总能找出一条出路。
刚下学那会,村里临着大运河,人多以捕鱼为生。打小便在运河里长大的他仗着自己的水性,只凭着一双勤快的手,便跟着村里的大哥哥上了船。村中渔民捕鱼借着大船的力,上至刘山闸下到解台闸,一去便是四五天。刚刚下学的他凭着一颗聪慧的心和在当时已算高学历的文化,就此在船上站稳了脚跟。在哪里下网、该怎样观察水文环境、如何肇船、如何撒网和收网,到什么地方去卖鱼……他一一熟稔于心,不多时,已是村中捕鱼的一把好手。
但少年人,心不定,待不住。
后面他又陆续游历,身上多了些技艺。
他得天独厚的能识路。有一次到陌生的大城市亲戚家做客,虽然是第一次去城市,但现代的摩天大楼完全困不住他。亲戚想要陪他一起出门,他大手一挥,豪气冲天:“这世上,还没有我走不出的胡同!”说罢径直出门去了。这份自信,是运河给他的,也是江湖给他的。
炸花子是他前半生主要的谋生手段。炸花子区别于传统的手摇崩米花,是用柴油机带动一个机械花子机,将玉米、米之类的谷物混入糖精后倒进一个漏斗状的容器里。在“蹦蹦蹦”的柴油机的轰鸣声中,谷物一点点没下去,轧成长长麻花状的“花子”。在20世纪末那个物资匮乏,“零嘴头子”紧缺的年代,花子就是家家户户必备的零食。不知他是从哪里学来的这门手艺,我们祖辈中世代农忙,没有从事过这个行当的,可他就是凭着一股子钻劲,蹲在炸花子的旁边看了三天,怎么上皮带、装轴承,花子花型如何更换,等那机器再响起来的时候,他已经知道每一根皮带该紧到什么程度了。
一般炸花子的商贩总是溜街串巷,骑着三轮车边走边吆喝,“炸花子咯”,一停下来想要炸花子的人就排成了长队。而我爸炸花子从来不吆喝,他有固定的几个村落炸花子地点。到了地方,他不着急,先将炸花子机调试好,摆出电子秤,然后张开一张小马扎,掏出上午没看完的报纸,屁股往下一坐,当即翘起二郎腿悠哉悠哉地看起报来。不多时,老主顾们便已准备好要炸花子的谷物,排队过来了。有已经混熟的主顾还会寒暄几句:“这几天你到哪里去炸花子了?家里的早吃完了,上次来了一个炸花子的,炸的一点不好吃,都放家里了。还是等你来呢!”他也不多言语,只嘿嘿一笑,闷头开始炸花子。后来,他喝多了常吹牛:“以前我炸花子的时候,有人跟我一起两家都炸花子,我这边人都挤不动,他那边一个人没有。”
那会炸花子的机器工作时间长了经常坏,常常是这边正在炸着花子,那边就卡壳了。出去维修不仅贵,还会耽误生意。凭着那股子钻研劲,他自己研究。久而久之,他竟成为了一个半吊子的机械修理工。这边机器坏了,他熟练地掏出工具箱就开始重新换皮带、换配件。甚至,有时候同行也会找他帮忙更换零件。
他炸花子确实是把好手,不光自学成才,后来甚至还带起了“徒弟”。大姨夫后来不知怎么着,也开始跟他炸起了花子,我爸手把手地教他这个糖精该怎么调口味合适,柴油机的皮带松紧调试到什么程度才最适合……耳濡目染之下,姨夫也成了一个合格的炸花子生意人,后来也以此为生。
大姨夫以前是个木匠,精通木活。不知就在这会,我爸经常跟着大姨夫学会了很多木活,钉砸锯刨漆,基本上样样精通。后来,家中大大小小的木活都是他自己来,钉板凳、补桌子,甚至浴室、厨房的木门都是他亲手打好的,坚实耐用,十几年了都不坏。
他还做得一手好菜。年轻时候在外面游荡,不知在哪家小餐馆里当过一阵子厨子。他对做菜有自己的讲究,常挂在嘴边几句话:“咸鱼辣豆腐”“吃鱼要吃鲜”“羊肉不能太老”。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点子上。他尤其擅长炒素青菜,清清爽爽,却能炒出香味来。城里有个嘴刁的亲戚,早些年下乡探亲时吃过一回,多年后还念念不忘,再来时进门就点名:“想吃四哥炒的青菜了。”我爸也不推辞,系上围裙就进了锅屋。
除了这些谋生的手艺,他还给自己留了一份雅趣。他爱吹笛子,不知是从哪里学来的。在外游荡多年,他淘了两只笛子,一直带在身边。闲下来的时候,他喜欢拿把椅子坐在小院中,趁着月色奏一首曲子。有时是《妈妈的吻》,有时是《昨夜星辰》。后来,他的两根笛子,一只遗失了,一只坏了,他便不再吹笛子。再后来,他不知道从哪里又搞来一只葫芦丝,葫芦丝跟笛子技法本来相去甚远,但凭着隔三差五的摸索,竟被他捣鼓出了一首完整的曲子。
他爱看报,不知是打他上学开始养成的阅读习惯还是怎么着,反正看报纸已经成为了他生活的一部分。在那个电视、电脑不发达的年代,也没有如今的手机等新鲜事物,报纸成为了他唯一的消遣方式。他每天早晨都要去报刊买一份当天的报纸,新闻报、体育报、娱乐报,各来一份。有时天气实在太冷,人人躲在屋里,连逛了四五个固定的生意点后,还是四下无人,他也不恼不急,掏出今天买好的报纸慢慢看。这样的时间毕竟少,他多是在睡前看一看报纸,了解一下当下发生的新闻、事件。因此,在我记事起,爸爸回家除了带回来大包小包的好吃的,就是一大蛇皮袋的报纸了。
虽年少游历,他却极重情义。在外炸花子时他一人在外租房子,房东是个70多岁的老太太。老太太儿子也在外游历,而我爸年龄又和她儿子相仿,因此老太太对他自是极为照顾。有时留一碗水饺,或是送个水果。而我爸也会报之以李,有时帮老太太炸点花子,或者帮忙修修老太太屋子里的旧桌凳、旧电线。后来,我爸回了老家,不再租房子了,却仍是惦记着老太太。我妈常笑称“快去看看你那个娘”,我爸也不制止,只是后来又买了许多东西探望了老人家。
后来,花子吃的人越来越少了,村里很多人南下打工,而我爸反而在外游历多年,习惯了无拘无束,忍不了进厂拧螺丝的拘泥,于是逆行着回家种田。
虽然承包了外出打工的叔伯的拢共十几亩地,但他觉得只靠种田收入,家里怕是很难揭得开锅。想起来报纸上介绍的政策鼓励养殖户养殖,他动起了心思,搞养殖!没有猪圈,也没有钱请人帮忙盖,他就自己动手,和我妈一把水泥一块砖头地在家门口垒起来了四间气派的猪圈。后来,养殖的生意好了,又盖了一个更大的养殖厂。他去外婆家送礼时跟她形容:“新盖的猪圈,比你家房子都大!还是我们自己盖的!”
好巧不巧的是,养猪和种植又能搭配,养猪的粪正巧能够让种植的蒜又多又大。十里八乡,提起我爸种的蒜,无不竖起大拇指。有一次去卖蒜,收蒜的直夸:“哟,你家的这蒜可真大!”凭借着年轻时游历所学的一身本领,回到村里的我爸就像是游侠归了故乡。村里人都知道刘敏是一把好手,种植的、养殖的、电钻、机械搞不定的都可以来找他帮忙,而且无论何时他总能帮上忙。有时是正在吃饭,我爸刚刚端起饭碗,这边门口就传来了急促的喊叫:“刘敏搁家了吗?我这边门打不开了,你能来给看看吗?”我爸放下饭碗,应了一声“诶,好嘞,我马上来!”我妈“你就不能吃完饭再去”的抱怨声还没落,他就已经出了门。当然,最令人称道的还是他的电工手艺,毕竟是得到了村里人认可的。虽然没有证书,但他已经是村里默认的红白事的管电师傅,无论谁家的红白事,从哪里接电、走线,如何供电都得听他的。他虽是个庄稼汉,但是没有一般庄稼汉的“财迷”。别人出去买衣服先看吊牌价格,价格合适再看款式,而他从来都是只看款式,不看价格。他从来都说:“只要喜欢,买了便是,钱就是用来花的。”
他也有过不去的坎。
他有一个女儿,先天性身体缺陷,一直瘫痪在病榻上。因而他虽勤勉,家中却一直清贫。医生曾断言她活不过二十岁,他却不信这个邪,一直带着女儿四处求医问药。然医生一语成谶,她终究没熬过二十岁的那个冬天。走的那天,他终究是没绷住,从怀中掏出一把钱来,带着泪花叮嘱我:去给你姐姐买一束鲜花,她喜欢菊花。下葬那天,我爸差村人帮忙,给她打了一口三寸厚的素棺。她一直想去北京,但临走也没成行。我妈偶尔提及此事,总是遗憾,我爸每每若无其事地打断:“现在再说这些有什么用”。
乡下没出嫁的闺女进不了祖坟,我爸就在我家最肥沃的土地上,挑了靠近柳树底下的一块地,作为她长眠之地。她孤萤一坟,无人为她圆坟烧纸,我爸却不在意这些。每逢佳节,总要为她除除草、烧些纸,还要买束鲜花带给她。那年我结婚,村里烧喜纸,我爸特意嘱托村里人,要给她坟上压一道红纸,“通知”她家中有喜事,记得来参加。
我奶奶晚年常年住在五叔家享清福,我爸多年不得见,再见时她已经是胰腺癌晚期,时日无多。我那会在外上学,回家时奶奶已经躺在草席上了。我踏进灵堂刚好撞上我爸,他脸上木木的,一丝表情也不带,见了我,只略带着伤感地说:“你奶就在草席上,哭去吧。”老家风俗,老人棺材下葬后会撒些五谷,儿子们一字排开跪下,用孝袍去接,寓意赐福后代,谁接得最多,后代必然多子多福。三个伯伯一个叔叔满心欢喜地用孝袍兜着谷物,接到了谷物笑逐颜开。只有我爸,颇生气地把全部谷物都抖落下来,埋头不理。
幼年丧父,中年丧女,晚年丧母。如今父亲六十多了,还在种草莓、养猪。村里人遇到难事,还是第一个想到他。他仍然是那个话不多、但什么事都能搞定的人。游侠不一定在江湖,也可以在一个村庄。不一定有剑,但一定有手艺;不一定行走四方,但心从未被困住。
他是一个游侠,身似鸿鹄轻如燕。
编辑:蔡竹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