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阳历三月底的南京,鸡鸣寺的晚樱刚落完,梧桐飘着嫩黄的新絮,风里裹着江边长青草的软香。我们地质队一行人扛着打包好的仪器,从驻地出发一路往西,像是故意和春天反着走—— 车窗外的绿被风一点点刮没,先是浓绿的丘陵退成浅黄的草甸,再往前连骆驼刺都稀稀拉拉,戈壁和黄沙铺天盖地卷过来,过哈密时遇上沙尘暴,天昏得像扣了个陶土盆,连路牌都被糊得看不清字。 到乌鲁木齐已经擦黑,我们没敢歇脚,连夜抢了去和静县的火车票。火车晃了一整夜,翻天山的时候耳膜胀得发疼,像被人用手死死捂着,抬头望窗外全是闪着光的雪顶,才反应过来:这哪是往春天走,是一头扎进了雪山的怀里。
在和静县城休整了大半天,我们租好轻卡,把无烟煤、液化气、床板、帐篷还有测量仪器塞得满满当当,算着物资够撑俩月,才敢往山里开。刚出发时司机还乐呵呵跟我们唠,说这季节进山运气好能撞见野鹿,结果越往深处走路越烂,碎石搓板路颠得人屁股离座,后来干脆连路影都没了,只能顺着河沟的冰面挪,司机的脸也越拉越长,嘴碎得没停,说早知道这路给多少钱都不来。 怕什么来什么,走到敦德沟的时候,轻卡前轮“咔哒”一声栽进了冰窟窿,天刚好全黑透了。天山深处的冷风像刀子似的割脸,脚底下踩的冰足有一尺厚,哈气出来立刻结白霜。我们几个人撸袖子填石头、喊着号子推车,折腾了快俩小时,手冻得连石头都握不住,轮子还卡在冰里纹丝不动。幸好还有辆跟在后面的皮卡,我们连人带行李往车斗里挤,司机缩在角落还在嘟囔后悔,也没法子,只能硬着头皮往工区赶。 到地方都快凌晨了,先锋队的帐篷挤得满满当当,我们连晚饭都没顾上吃,裹着大衣挤在角落凑合一宿,冻得半宿没睡着。第二天又跑了三四趟把轻卡上的物资全转运过来,最后多给了司机两百块当补偿,这事才算翻篇。
整个四月,天山就像被按了下雪的循环键,醒了第一件事就是摸帐篷的烟囱缝,指尖沾了雪屑就知道:得,今天又出不了工。 江南这时候已经是草长莺飞放纸鸢的日子,我们在帐篷里缩着,看闲书的、刷提前下载好的老电影的,大部分时候凑在一起打牌消磨时间。雇的几个蒙古族大哥总忍不住偷偷摸酒上来,喝多了就扯着嗓子吵,没酒的时候就围着炉子转圈圈,挠心挠肺的。后方领导催进度的消息一天好几条,说都春暖花开了怎么日报上一点工作量都没有?我们看着帐篷外飘得鹅毛似的雪,只能哭笑不得——这哪是春暖花开,我们还在过冬天呢。
好不容易等了个雪停的晴天,我们赶紧扛着皮尺罗盘上山拉剖面,一脚踏下去雪直接没到膝盖,拔都拔不动,我们这些在江南待惯了的人哪见过这场面,走一步喘三口气,刨着雪凿着冰往上爬,脸被风吹得掉皮,鞋里灌的雪化了又冻,硬邦邦的硌脚。 就这么熬到六月,天山的夏天才像迟到的礼物似的砸下来: 积雪化了的坡地漫山遍野开着黄的紫的野花,融雪顺着沟谷往下淌,清得能看见底下圆滑的碎石子,旱獭蹲在洞口晒太阳,鹰在头顶慢悠悠地盘旋,风里终于没了冰碴子的味儿,混着松针和野芍药的香。我们闲了就去河边捡带花纹的石头,晚上架起炉子烤从山下带上来的羊肉串,喝刚冰过的乌苏,抬头就是铺得满满的星星,比南京城里的亮一百倍。
那时候我填了首《水调歌头·记和静项目前期工作》,现在翻出来看,字里行间全是年轻时愣头青的热乎气:
辞别金陵春,再度上天山。车马人力诸项,已远胜昨年。满载床板煤炭,慢缓驶入工区,前轮陷冰潭。雪皑皑,路茫茫,不堪言。 雪过天晴,恰好似数九寒天。皮尺罗盘指路,刨雪凿冰攀爬,淹没至膝间。纵历万千苦,青春逐笑颜。
其实哪有什么苦不苦的啊。我们这群跑野外的人,见过江南的软春,也见过天山的寒雪,见过戈壁滩刮得站不住脚的风,也见过夏天漫山开得没边的花,这些藏在无人区的风景,本来就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人生彩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