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是一座被历史浸透了的城市。
别的古都,如北京,多宣示着大一统帝国的赫赫威仪,黄瓦红墙间荡漾着的是天下共主的从容。而金陵的山水间,却总萦绕着一种挥之不去的苍凉与喟叹。这里的山水太柔媚,这里的历史太沉重。刘禹锡叹“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王安石悲“至今商女,时时犹唱,后庭遗曲”。走进这座城市,你无法只看风景。特别是一旦你步入钟山,你便会发现,自己正翻阅着一部以石砌成、以土掩埋的中华政治沧桑史。
陵寝,是死去的政治;政治,是活着的陵寝。
这里躺着南唐的先主李昪与中主李璟。在波澜壮阔的中国政治版图上,南唐只是五代十国时期一个偏安江南、气息微弱的断代。走在阴冷深邃、由青石券顶砌成的墓道里,你很难体会到开国雄主的霸气。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墓室墙壁上的武士与舞女石刻,反倒让人嗅到了一股脂粉与笔墨的幽香。南唐的君主们,似乎生来就投错了胎。他们本该是长袖善舞的文人、浅斟低唱的词客,却偏偏被命运推上了血雨腥风的龙椅。
李璟曾写下“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词句何等凄美,意境何等幽远!可是,这哪里像个治国平天下的君王?面对北方后周与大宋虎视眈眈的铁骑,李璟的应对之策,竟是削去帝号,自称国主,企图用委曲求全来换取江南的半壁江山。至于那位未及建陵、最终被毒死汴京魂断北邙的后主李煜,更是将这种文人政治的软弱与凄婉推向了顶峰。“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这不仅是他个人的悲剧,更是整个南唐国祚的挽歌。
站在南唐二陵的青石前,我不禁深思。历史是无情的,它用赵匡胤冷酷的剑锋,毫不留情地斩断了南唐的江山;但历史又是多情的,它让李氏父子的词阕,超越了金戈铁马,成了千古绝唱。南唐二陵的石门,守住的不是一个王朝的社稷,而是一段文人错位执政的凄婉背影。他们把政治做成了诗,最终,也只能在诗里凭吊死去的政治。文化上的极度绚烂与政治上的极度孱弱,在这里形成了一个令人扼腕的死结。
带着这份惆怅,我转至钟山南麓。刚一踏入明孝陵的领域,山林间的气氛陡然为之一变。那是一种森严、粗犷、甚至带着几分压迫感的庞大。
走在孝陵悠长的神道上,两旁巨大的石兽——狮子、獬豸、骆驼、大象、麒麟、马,夹道峙立。它们不言不语,历经六百多年的风雨,却依然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那个从安徽凤阳走出来的放牛娃、那个曾在皇觉寺里撞钟乞讨的游僧,最终挥师北伐,气吞万里,一雪华夏四百年的山河残缺,收复了自五代以来、让无数中原将士饮恨长叹的燕云十六州。
朱元璋的一生,是极度自卑与极度自负的混合体。他不仅要征服天下,还要从肉体到精神上绝对控制天下。他废除了在中国存在了一千多年的丞相制度,设立锦衣卫,将跟随自己打天下的开国功臣屠戮殆尽。胡惟庸案、蓝玉案,动辄牵连数万人,人头滚滚,血流成河。他用最残暴的手段,试图为朱家王朝打造一个铁打的江山。孝陵那些巨大的赑屃,那高耸的明楼,那沉重得连盗墓贼都望而却步的宝城,不正是这个布衣天子内心极度不安全感的物化形态吗?他生前不曾放下绝对的权力,死后也要用这漫山的巨石,死死地镇压住钟山的王气。据说朱元璋建陵时,曾指着附近埋葬孙权的山头说:“留着孙权给我看门。”这是何等的狂妄,又是何等的霸道!
然而,专制者的意志再强悍,也终究挡不住历史巨轮残忍的嘲弄。
不远处就是明东陵——那里躺着他早逝的长子、懿文太子朱标。站在这对父子的陵墓前,历史的悲剧感扑面而来。朱元璋举起屠刀,杀尽满朝文武,为的究竟是什么?就是为了给性格温和、满腹儒家仁政理想的朱标,铺平一条没有荆棘的太平长街。史载,朱标曾劝谏父亲不要杀戮太重,朱元璋便把一根长满刺的藤条扔在地上,让朱标去捡。朱标面露难色,朱元璋说:“我把刺给你拔光了,你再拿,不好吗?”朱标却大着胆子回了一句:“上有尧舜之君,下有尧舜之民。”
这句顶撞,道出了明初政治的根本分歧。谁知“天意从来高难问”,朱标由于长期的精神压抑与巡视陕西的劳累,竟英年早逝。这不仅击溃了老皇帝的心,更直接酿成了日后燕王朱棣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发动的“靖难之役”。骨肉相残,叔侄争锋,南京城的宫殿在大火中化为灰烬。
一阵秋风吹过,明孝陵的红墙与东陵的残碑在树影婆娑中瑟瑟作响。东陵的荒草,仿佛无声地嘲笑着孝陵的宏伟。这便是封建皇权的死穴——将天下的安危,系于一家一姓的血脉传承;用极端的暴力去维护统治,最终也必将招致暴力的反噬。朱元璋算计了一切,却唯独算不到天命与人心。
如果金陵的陵阙仅仅停留在封建王朝的悲歌里,那这座城市便只有沉沦。幸好,顺着钟山的山势再往上走,有一条长长的、仿佛要直通云霄的台阶。那就是中山陵。
一样的依山而建,一样的气势磅礴,一样的“恢复中华”,但当你站在陵前的那一刻,你会立刻感受到,这里的灵魂,已经和山下的所有帝王陵寝截然不同。中山陵没有压迫人的神道,没有装神弄鬼的石兽,更没有歌功颂德的神道碑。整个陵区呈一个巨大的“警钟”形,寓意着“唤醒民众”。
顺着三百九十二级台阶拾级而上。这三百九十二级,代表着当时全中国的四万万同胞,也铺展着一个古老民族从封建专制走向民主共和的艰难喘息。孙中山先生,这位伟大的民主革命先行者,没有用深埋地下的地宫来掩藏自己的遗体,而是安放在光天化日之下的祭堂中。他的陵门上,赫然刻着他手书的四个大字:“天下为公”。
天下为公!这四个字,像一把穿越两千年历史的利剑,彻底刺破了笼罩在金陵上空、笼罩在华夏大地上的帝王之气;它又像一声惊雷,惊醒了沉睡百年的东方巨龙。山下的李昪、李璟,心心念念的是偏安保命;山下的朱元璋,日夜筹谋的是“家天下”的万世一系。而山上的孙中山,他奔走一生,致力国民革命凡四十年,历经起义、失败、流亡、再起义,他所追求的,不再是换一个姓氏做皇帝,而是四万万同胞的觉醒、国家的独立与民族的解放。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站在祭堂前俯瞰苍茫大地,金陵城尽收眼底。我想起林觉民在《与妻书》中的绝笔,想起秋瑾在轩亭口的碧血。中山先生虽然未能亲眼看到革命的彻底胜利,但他把一种全新的精神坐标,永远地定格在了紫金山之巅。从此,中国历史翻过了皇帝的那一页。
小楼昨夜的风不再是风,不再是不堪回首的明月,那是历史悠长的太息,是后来者对前人无声的叩问。那些王侯将相的雄图霸业、阴谋阳谋,终究都化作了黄土一抔,随着长江滚滚东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