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12日,南京的东、南、西三面都已被日军封锁,只有北面靠着长江弯道的下关码头日军尚未抵达。
于是,下关码头便成为南京守军北渡长江相对安全的唯一突围通道。由于不可能所有部队全都拥向一个码头,因此按照突围计划,除宋希濂的第三十六师、宪兵部队、直属部队和负责掩护的第十军被命令于下关码头北渡长江外,其余部队基本上是向南京的东、南、西三个方向正面突围。
接下来,唐生智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这个错误被认为是导致南京守军溃散的重要原因之一——他下达了一个突围计划上没有的口头命令,允许第七十四军,第八十七、第八十八师以及教导总队北渡长江突围。
被允许渡江撤退的都是中央军嫡系部队。这一命令,给其他部队不按计划各自突围提供了借口。
南京守军的混乱由此不可逆转。
在混乱的撤退与突围中,教导总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1—
唐生智的撤退命令
12月12日下午5时许,南京卫戍司令长官唐生智在卫戍司令长官部(位于铁道部大楼)召开师以上将领会议,正式下达撤退命令——此时,南京的防御已全线崩溃:日军第6师团已突破中华门,第16师团已突破紫金山天堡城阵地,第18师团已突破水西门,南京守军陷入日军的三面包围,仅剩下长江北岸的浦口一条退路。
唐生智下达的书面撤退命令核心内容为:
第74军由铁心桥、谷里村、陆郎桥以右地区突围;
教导总队、第66军、第103师、第112师于紫金山、麒麟门、土桥镇一线向皖南突围;
第2军团、第36师、宪兵部队及直属队渡江突围,向滁州集结。
但在书面命令下达后,唐生智又追加了一条口头指示:“第87师、第88师、第74军及教导总队,如不能全部突围,有轮渡时可过江,向滁州集结”——这一指示彻底打乱了原定的突围计划:原本应向皖南突围的教导总队,部分部队接到指示后,误以为可以直接渡江撤退,纷纷向下关码头集结,导致后续的突围行动陷入混乱。

—2—
桂永清的撤离与部队指挥混乱
教导总队总队长桂永清参加完撤退会议后,并未返回富贵山隧道的总队指挥部传达命令,而是直接带领少数卫士前往下关码头——据总队作战参谋刘庸诚回忆,桂永清离开前仅对参谋长邱清泉留下一句“你处理好后,赶快到三汊河来”,随后便匆匆离去,甚至没有向各旅旅长下达明确的撤退指令。
直到当日晚8时许,副总队长周振强少将才得知撤退的消息——此时,中华门方向已燃起冲天大火,日军的炮弹不断落在总队指挥部附近,周振强立即通过电话向各旅旅长传达撤退命令,但由于日军的炮火已切断部分电话线,部分旅团未能及时接到命令,例如第3旅旅长马威龙直到当晚10时许才得知撤退消息,此时部队已陷入混乱。
更严重的是,由于唐生智此前为表“死守决心”,下令收缴了长江沿岸的所有渡船,统一交由第36师管控,下关码头仅剩下数艘小型木船,根本无法承载教导总队的2万余名官兵。
而日军的飞机还不断向下关码头投掷炸弹,日军的军舰也在长江江面上巡逻,炮击试图渡江的中国军队,下关码头陷入一片混乱:官兵们争相登船,甚至发生了枪战,不少官兵被挤入长江中溺亡,尸体漂浮在江面上,惨不忍睹。

—3—
各旅突围经过
3-1
第1旅
第1旅旅长周振强少将接到撤退命令后,立即率领第1旅余部约3000余人,从中山门方向向下关码头撤退——但此时,下关码头已被日军的炮火封锁,官兵们只能在码头附近的江边寻找船只。
周振强旅长下令“官兵们用门板、树干扎成木筏,强行渡江”:官兵们纷纷行动起来,扎成了数十个木筏,随后跳入寒冷的长江中,向江北岸划去。日军的飞机不断向江面投掷炸弹,不少木筏被炸弹击中,官兵们落入长江中溺亡;日军的军舰也不断向江面炮击,不少官兵被炮弹击中,壮烈牺牲。
战至12月13日凌晨,第1旅余部约1500人成功渡江,抵达江北岸的浦口,随后向滁州集结。
3-2
第2旅
第2旅旅长胡启儒少将接到撤退命令后,并未组织部队突围,而是直接带领少数卫士前往下关码头,乘坐预先准备好的木船渡江撤离——据第3团团长李西开回忆,胡启儒离开前仅对他留下一句“你带领部队自行突围”,随后便匆匆离去,导致第2旅余部约3000人陷入群龙无首的状态。
第3团团长李西开上校得知旅长胡启儒撤离后,立即与第6团团长刘子淑上校召开紧急会议,决定率领第2旅余部约3000人,从太平门方向向下关码头撤退——但此时,太平门已被日军的炮火封锁,官兵们只能在太平门附近的江边寻找船只。
李西开团长下令“官兵们用电线杆、树干扎成木筏,强行渡江”:官兵们纷纷行动起来,乘坐自己扎成的木筏,向江北岸划去。与第一旅同样,在日军飞机轰炸与军舰的炮击下,不少木筏被炸弹击中,官兵们或被炮弹击中或落入长江中溺亡。战至12月13日凌晨,第2旅余部约1000人成功渡江,抵达江北岸的浦口,随后向滁州集结。
3-3
第3旅
第3旅旅长马威龙少将接到撤退命令后,立即率领第3旅余部约2000人,从紫金山北麓向尧化门方向突围——该旅是教导总队中唯一按原定计划向皖南突围的部队,马威龙旅长利用对紫金山地形的熟悉,带领部队从紫金山北麓、孝陵卫一线出发,避开日军主力包围圈,沿紫金山—汤山—句容方向穿插,成功穿越日军间隙,经溧水、当涂进入皖南地区,最终在宣城、宁国一带完成集结,随后向九江转进。
但第3旅也付出了惨重代价:全旅官兵从战前的2000余人锐减至不足1000人。

—4—
下关惨案与幸存者命运
12月13日凌晨,日军第16师团第33联队占领下关码头,随即对滞留江边的中国军队官兵进行了大屠杀——日军的机枪向人群疯狂扫射,官兵们纷纷倒地,鲜血染红了长江江面;日军的刺刀也不断刺向倒地的官兵,不少官兵被刺死,尸体堆积如山。
据《南京卫戍军战斗详报》记载,1937 年 12 月 13 日日军占领下关后,对滞留在江边的中国守军实施集体屠杀,教导总队官兵牺牲最为惨重;结合教导总队亲历者(刘庸诚、周振强)回忆及后世权威研究估算,下关码头遭屠杀的中国军队官兵约 1.2 万人,其中绝大多数为教导总队官兵。
教导总队的幸存者主要有三类:
渡江幸存者:约4000人,主要是第1旅、第2旅的官兵,他们成功渡江后,抵达江北岸的浦口,随后向滁州集结,被编为第46师,继续参加抗战——该师在后续的徐州会战、武汉会战中均有出色表现;
突围幸存者:约1000人,主要是第3旅的官兵,他们成功突围后,抵达皖南地区,随后向九江转进,被编为第136旅,继续参加抗战——该旅在兰封会战中曾重创日军第14师团;
潜伏幸存者:约500人,主要是教导总队的基层官兵,他们在南京沦陷后,潜伏在南京城内的民房、寺庙中,随后在南京安全区国际委员会的帮助下,逃离南京,继续参加抗战——其中最著名的是工兵团团长钮先铭,他潜伏在南京城内的栖霞寺中,随后在1938年1月逃离南京,继续参加抗战。

—5—
历史评价与争议辨析
5-1
战斗意志与战术得失
教导总队在南京保卫战中表现出了极高的战斗意志,其官兵在装备落后、兵力悬殊的情况下,与日军精锐师团展开了长达12天的殊死搏斗,毙伤日军约3000人,缔造了南京保卫战中最低的中日伤亡交换比——这一交换比在整个抗战初期的正面战场中极为罕见,甚至超过了部分德械师在淞沪会战中的表现。
日军华中方面军司令官松井石根在战后的战报中,曾多次提及教导总队的英勇表现:“南京的教导总队曾发挥了相当勇猛的抵抗,其官兵的战斗意志远超其他中国军队”;日军第9师团的战史中也明确记载:“据守紫金山的敌军虽然是敌人,但的确很勇猛,他们也战斗到最后一个人,明知结果肯定是死,但还是顽强抵抗,一直奋勇地阻挡我军的进攻”——日军的这些评价,从侧面印证了教导总队的战斗意志与战术素养。
南京卫戍司令长官部在战后写给蒋介石的报告中,也给予教导总队高度评价:“教导总队官兵忠勇用命,尤以紫金山、光华门之役,歼敌甚众,虽伤亡惨重,仍坚守阵地,不愧为中央精锐”——这一评价,也得到了蒋介石的认可,他在后续的军事会议中,多次提及教导总队的英勇表现,称其为“国军的楷模”。
5-2
战术失误
但教导总队在南京保卫战中也存在明显的战术失误,其核心问题在于“被动防御有余,机动反击不足”:
其一,在紫金山阵地的防御中,教导总队始终采取“分兵把守、固定防御”的战术,未充分利用自身的机动能力,对日军的侧翼发起反击——例如,当日军第16师团进攻老虎洞阵地时,教导总队的预备队(第3团)本可从紫金山第二峰向日军侧翼发起反击,但由于总队长桂永清的保守指挥,预备队始终未投入战斗,导致老虎洞阵地最终失守。
正如总队部作战参谋刘庸诚在战后回忆中所说:“若当时能果断动用预备队反击日军侧翼,老虎洞阵地未必会失守”。
其二,在撤退阶段,教导总队缺乏统一的指挥与协调,导致部队陷入混乱,大量官兵在撤退过程中牺牲——总队长桂永清的提前撤离,更是加剧了这种混乱,不少官兵因未接到撤退命令,在阵地上与日军血战到底,最终壮烈牺牲。
例如,第5团第3营的官兵在老虎洞阵地失守后,因未接到撤退命令,继续在紫金山第二峰与日军战斗,直到弹尽粮绝,全部壮烈牺牲。
5-2
桂永清的历史争议与教导总队的意义与影响
临阵脱逃的指责
关于总队长桂永清在南京保卫战中的表现,历史上存在较大争议。部分史料记载,桂永清在参加完唐生智的撤退会议后,并未返回总队指挥部传达命令,而是直接带领少数卫士前往下关码头,乘坐预先准备好的木船渡江撤离,导致教导总队陷入群龙无首的状态,大量官兵在撤退过程中牺牲——这一行为,被不少人指责为“临阵脱逃”。
总队作战参谋刘庸诚在战后的回忆中,曾详细描述了桂永清撤离的场景:“桂总队长参加完会议后,直接来到富贵山隧道的总队指挥部,简单交代了一句‘你处理好后,赶快到三汊河来’,随后便带领少数卫士匆匆离去,甚至没有向各旅旅长下达明确的撤退指令”;
第3团团长李西开在战后的回忆中也提及:“我直到当晚10时许才得知撤退消息,此时旅长胡启儒已撤离,部队陷入混乱,根本无法组织有效突围”。
争议的另一面
但也有部分史料显示,桂永清在南京保卫战中也曾亲临一线指挥作战:例如,在光华门战斗最激烈的时候,桂永清曾亲自率领总队部的警卫部队,前往光华门督战,鼓舞官兵的士气;
在紫金山战斗中,桂永清也曾多次前往前沿阵地,视察防御工事,慰问官兵——这些行为,也说明桂永清并非完全的“临阵脱逃”。
不过,不可否认的是,桂永清在南京保卫战中的指挥失误,是导致教导总队最终崩溃的重要原因之一:他的保守防御战术,使得教导总队的机动能力无法发挥;他的提前撤离,使得教导总队在撤退阶段陷入混乱,大量官兵牺牲。
正如总队参谋长邱清泉在战后的报告中所说:“总队长桂永清的指挥失误,是教导总队在南京保卫战中失败的主要原因之一”。
教导总队的历史意义与影响
教导总队在南京保卫战中的表现,不仅体现了中国军队的英勇抵抗精神,也为南京保卫战的整体防御做出了重要贡献:
其一,教导总队在紫金山、光华门等核心阵地的血战,迟滞了日军的进攻节奏,为南京卫戍司令长官部组织其他部队撤退,争取了宝贵的时间——据南京卫戍司令长官部的战后报告记载,若没有教导总队在紫金山、光华门的顽强抵抗,日军可能会提前3天攻破南京城,届时将有更多的中国军队官兵无法撤离,牺牲人数将进一步增加。
其二,教导总队的英勇表现,打破了“日军不可战胜”的神话,极大地鼓舞了全国军民的抗战信心——在南京保卫战之前,不少人认为日军的装备与战术远超中国军队,中国军队无法与之抗衡,但教导总队的表现,证明了中国军队在装备落后的情况下,仍能与日军精锐师团展开殊死搏斗,甚至给予日军沉重打击。
其三,教导总队的牺牲,也为中国军队的后续抗战积累了宝贵的经验——其在南京保卫战中暴露的战术失误,如被动防御、缺乏统一指挥等,被中国军队在后续的徐州会战、武汉会战中吸取,为中国军队的战术改进提供了重要参考。
正如南京民间抗日战争博物馆馆长吴先斌所说:“教导总队的官兵们用自己的鲜血和生命,诠释了中国军人的爱国精神和民族气节,他们的事迹,将永远铭刻在中国人民的历史记忆中”。

—6—
结论
中央陆军军官学校教导总队作为南京保卫战中装备最精良、训练最扎实的核心守备部队,在1937年12月的南京城防战中,以血肉之躯筑起了日军不可逾越的防线——其在紫金山、光华门等核心阵地的血战,不仅迟滞了日军的进攻节奏,为友军撤退争取了宝贵时间,更以较低的伤亡交换比,打破了“日军不可战胜”的神话,极大地鼓舞了全国军民的抗战信心。
但由于南京卫戍司令长官部的指挥失误、渡江预案缺失及总队长桂永清的提前撤离,这支精锐之师最终在撤退阶段陷入崩溃,绝大多数官兵壮烈牺牲或被俘后遭屠杀,仅有约4000人成功突围或渡江幸存。
他们的牺牲,是南京保卫战中最悲壮的一页,也是中国抗日战争史上最惨烈的一幕。
今天,当我们回望这段历史时,不仅要铭记教导总队官兵们的英勇事迹,更要从他们的牺牲中吸取教训:一个国家的安全,不能仅仅依靠一支精锐部队,更需要完善的国防体系、高效的指挥机制和全体国民的爱国精神。只有这样,我们才能避免历史的悲剧重演,才能真正实现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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