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城回响|南京和平文化数字记忆设计研究
- 2026-05-18 00:22:06
论文与
作品信息
作者：顾小漩
指导老师：童 芳
江苏省研究生科研与实践创新计划项目阶段性研究成果，项目批准号（SJCX25_1249）；
论文发表：《云端》杂志2025年第47期P128-133。
摘要
目的：本文旨在探析如何立足具身认知与“记忆之场”理论，建构一个适用于南京和平文化的数字记忆生成框架，以期为和平文化的数字化传播提供新的思路。
方法：本研究采用理论建构与案例阐释相结合的方法。首先，在理论层面，整合“记忆之场”、具身认知与AIGC生成理论，提出具身化的数字记忆之场概念，并构建一个包含四个维度的人机协同生成框架；其次，在实践层面，选取四个与南京和平文化相关的设计案例进行框架阐释与可行性验证，分析该框架在不同媒介形态与互动机制中的适用性。
结论：研究发现，该框架能够促进数字环境中个体体验与集体记忆的融合。AIGC技术在记忆生成中不仅作为工具，更作为连接文化结构与身体经验的中介，使和平记忆的生成转向体验与共创。
关键词
南京和平文化；具身认知；AIGC；记忆之场
引言
背景
南京和平文化源于深厚的历史记忆与独特的文化资源。近年来，随着数字技术的发展，其传播场域逐步延伸至数字空间。然而，现有的传播模式仍停留在单向观看与展陈层面，公众多为被动接受者，难以实现具身互动与情感共鸣。这种局限削弱了身体感知在记忆建构中的作用，也制约了身体触发情感代入与记忆再生产的可能性。
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及其云参观页面
问题提出
基于此，本文聚焦三个研究问题：首先，在数字环境中，应如何借助具身认知理论对“记忆之场”进行数字化转译，推动南京和平文化从物理场域向数字场域的延伸。其次，如何构建融合具身认知与AIGC技术的数字记忆生成机制。第三，怎样通过具体的设计实践验证该生成机制的可行性与应用价值。为回应上述问题，本文从理论与实践两方面展开研究。理论部分整合“记忆之场”与具身认知理论，提出具身化的数字记忆之场概念并建构生成式记忆模型。实践部分通过具体设计案例加以阐释与验证其可行性。
概念与理论框架
#Les Lieux de Mémoire
记忆之场的演变：从物理到数字的延伸
皮埃尔·诺拉提出的“记忆之场”（Les Lieux de Mémoire）概念，将“场”界定为物质性、功能性或象征性交织的复合实体，其核心功能是确保记忆的公共性、文化性与历史性。例如，国家公祭日通过纪念馆、公祭鼎等物质载体以及紫金草徽章等象征符号和仪式，共同锚定文化记忆，但受物理时空限制，此类记忆场域通常局限于特定纪念日和实体空间，公众参与度有限。
厄尔指出，媒介的发展促使记忆从传统物质载体向新媒介平台迁移。这一转向推动“记忆之场”进入数字阶段。霍斯金斯进一步提出“连接记忆”（connective memory）概念，他认为，在数字网络时代，记忆已不再全然由机构或精英阶层所主导，而是在算法与用户互动中不断重组。该理论延续了“记忆之场”关于记忆公共性的讨论，同时揭示了其在数字环境中向流动性与多模态传播的转变。因此，南京和平文化的数字“记忆之场”并非实体复刻，其数字化传播过程本身就是动态场域。但目前对个体如何在虚拟环境中内化记忆、激发情感并实现深度参与，仍缺乏充分的理论阐释。
#embodied cognition
具身认知作为记忆生成的基础
具身认知理论（embodied cognition）为理解上述问题提供了新的视角。该理论主张，身体的运动与感官等物理属性直接塑造认知的方式与内容，强调认知、情感与记忆是由大脑、身体与环境的协同作用共同生成。这一理论为理解记忆的生成机制提供了基础，身体构成了记忆生成的物质基础，记忆源于感官与行动，并在特定环境中通过与人、物、空间的互动得以形成，记忆在本质上是具身的。
然而，仅依赖具身认知视角，记忆研究容易陷入碎片化与去历史化的局限。个体的身体体验具有瞬时性与情境化特征。若无文化框架的整合，这些体验难以转化为持久连贯的记忆。换言之，瞬间的身体经验要升华为跨越时空的集体记忆，必须依托社会与文化结构。
在南京和平文化的数字实践中，当前设计多仍停留于观看与展陈层面，尚未建立系统的机制，实现具身体验与和平记忆的有效联结。例如《宁在——南京·和平城市记忆设计展》虽通过声音、模型与环境变化引导观众以身体感知历史，但交互形式仍以感官刺激为主，未能形成真正意义上的具身互动。
《宁在——南京·和平城市记忆设计展》装置
AIGC驱动的记忆生产范式转型
人工智能生成内容（AIGC）的迅速发展，为破解上述困境提供了新的路径。记忆生产正经历从用户生成内容、平台化整合到智能协同阶段的范式转型。在AIGC阶段，人工智能不再是被动工具，而是具备语义理解、情感识别与生成反馈能力的“智能体”。
从理论视角看，具身认知认为，人工智能仅能辅助认知过程，将其视为记忆生成主体可能削弱记忆的生命性与体验性。而“延展心智”理论则主张，当外部技术满足特定条件时，可被视为心智的有机延伸。在此基础上，本文将AIGC理解为人类记忆生成过程中的“协同主体”，通过情感识别、符号生成与实时反馈等机制，参与并促进数字记忆的动态生产。
#Digitalized Memory Field
走向具身化的数字记忆之场
尽管“记忆之场”、具身认知与AIGC技术分别源自社会学、认知科学与数字技术领域，但三者对于记忆的当代理解呈现出互补关系。“记忆之场”理论侧重记忆的稳定性与制度化，具身认知聚焦记忆的生成性与身体性。两者的差异体现了文化结构与身体经验之间的辩证关系。
AIGC的生成机制在两者之间建立起桥梁。一方面，AIGC依托大规模文化语义数据库进行模型训练与内容生成，使其产出始终受“记忆之场”所界定的文化语境约束，从而维系记忆的历史连贯性。另一方面，在人机交互中，AIGC可识别并响应用户输入，将具身体验转化为符号化内容，实现个体身体经验的外化与再现。AIGC促使“记忆之场”的文化框架与具身认知的身体生成在动态系统中实现融合。
基于此，本文所提出的具身化数字记忆之场，指个体在特定文化语境中，通过身体行动与数字技术的交互，使集体记忆在虚拟与现实交织的环境中被激活、重组与再生产的生成性场域。在该系统中，AIGC成为连接“场”与“身”的中介机制，可以促成文化框架与身体生成在动态系统中的融合。
概念辨析图
“生成式记忆模型”
基于前述理论整合，本文构建一个包含“环境共生、媒介矩阵、协同主体、协同行动”四个维度的人机协同生成框架，用以阐释在AIGC语境下，南京和平文化如何通过身体参与、技术中介与文化框架的融合，生成具身化的数字记忆之场。
框架关系图
/. 环境共生：基础场域的物理与数字环境
环境共生是具身化数字记忆之场的基础层，为记忆生成提供外部生态。此处“环境”指在南京和平文化语境下，承载文化记忆的物理与数字空间。数字化语境中，物质载体已超越实体空间，扩展为可被重组、再现与传播的虚拟环境。
环境共生由两部分构成：其一为物理环境，如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城墙遗址、国家公祭日仪式现场等。这些空间通过建筑与仪式为记忆提供情感锚点。其二为数字环境，涵盖社交媒体平台、线上虚拟纪念馆、数字档案馆等。突破时空限制，营造广泛参与与即时交互的记忆场景。二者相互支撑，物理环境赋予数字环境历史厚度与情感庄重，数字环境则扩展物理环境的叙事与体验维度。
/. 媒介矩阵：中介与转译系统
媒介矩阵在环境共生与协同主体之间承担着中介功能，其作用在于实现双向转译：将环境中的文化符号与文字信息转化为机器可处理的数据，也将用户的身体操作转译为机器可理解的指令。
在南京和平文化的数字实践中，媒介矩阵以文化数据库为核心，将紫金草、烛火、雪松等象征性符号进行编码，构建AIGC内容生成的文化语义边界，以确保输出内容与核心记忆框架一致。交互层面则通过触摸屏、传感器、VR设备等接口，使用户的身体操作成为具身参与的入口。
/. 协同主体：人与AI
协同主体指在数字环境中共同参与记忆生成的行动者，即人类用户与AI智能体构成的认知共生系统。依据延展心智理论，人类认知可通过技术与符号系统实现功能延伸。在此意义上，AI可被理解为一种功能性主体，其基于人类输入与文化数据库，通过持续的反馈机制参与记忆内容的共同塑造。
AI并非旨在取代人类，而是作为认知系统的延伸与增强机制，二者关系从单向的人使用工具转变为双向的人机协同共创。在该系统中，用户负责设定生成方向与情感基调，AI则延展其想象与表达能力，并提供即时反馈，共同构成一个闭环的认知生成系统。
/. 协同行动：仪式化再生产的行为
协同行动是协同主体在数字环境中通过媒介矩阵实施的具体实践，体现记忆生成的外显形式与文化意义。用户通过身体动作、语音与操作指令与AI互动，使记忆在数字场域中不断被激活、重演与再生产。
协同行动包含两层，具身操作与仪式性行动。前者指身体与媒介之间的即时交互，体现为身体的直接触发行为；后者则指此类交互在特定文化框架中获得象征化与情感化再编码的过程。以南京和平文化的数字传播为例，当用户在虚拟场景中进行操作时，这些行为被嵌入历史叙事语境，转化为具有纪念意义的仪式性体验。
从系统整体看，用户在特定文化语境与数字环境中，通过媒介矩阵实现具身交互，AI对其行为与语义输入进行解析并生成内容，这些内容既能即时反馈强化用户情感体验，也可回流至数据库或社交平台，扩散至更广泛的文化空间。
框架验证
为验证本文所提出的环境、媒介、主体、行动四维人机协同生成框架，本研究在南京和平文化的总体语境下，围绕三项设计作品展开实践探讨。这些案例分别从不同侧面回应了框架中各维度的生成逻辑，共同揭示其在多媒介形态与交互机制中的适应性与应用潜力。
案例一——城墙与紫花的呢喃
作者：武欣晔
指导教师：童芳
作品类型：AR互动系统
该作品以南京中华门为物理场域，构建一个融合历史导览、文化叙事与AR互动的数字记忆系统。南京城墙及城门群构成了历史记忆的物质载体，使观众在空间行走中感知历史的厚度。观众通过小程序中的AR识别技术扫描特定点位即可进入增强现实空间，可以观看历史影像、聆听语音叙述、收集虚拟纪念图像，使数字空间成为物理空间的记忆延伸。本案例验证了“环境共生”维度中物理与数字空间相互支撑、彼此延伸的结构逻辑。
作品《城墙与紫花的呢喃》
案例二——悲歌
作者：黄子涵
指导教师：童芳
作品类型：沉浸式视听空间
该作品通过影像投影、声音生成与空间雷达感应，构建一个视觉与听觉交织的具身化纪念场，使观众的行动与媒介的响应共同完成记忆的生成。作品以白菊作为纪念象征，借助数字建模与AIGC生成系统将其转化为地面动态影像，墙面投影融合历史影像与当代城市景象，营造过去与现在交织的多时态叙事。系统利用雷达动作捕捉识别参观者的身体位置，用户接近特定点位时，影像与声音实时响应，使集体记忆的象征意义在数字空间中重现。该实践揭示了媒介矩阵在情感传递与意义建构中的中介作用，展现了文化符号与感官体验的互动潜力。
作品《悲歌》
案例三——镌痕·互动装置
作者：张晓彤、杨燕、王子悦
指导教师：童芳
作品类型：基于按钮的交互装置
该作品以拉贝、魏特琳等援助者的记录和幸存者回忆为基础，结合MidJourney图像生成与滑块交互技术，探索个体具身操作如何转化为仪式性记忆行动。作品以“和平纹样印章”作为交互媒介，观众通过触摸与滑动启动AI生成系统，系统依据语义数据库实时生成纪念图章，引导观众在互动中完成纪念与反思。该案例验证了协同行动维度中身体行为作为仪式化记忆生成的作用。
作品《镌痕·互动装置》
设计实践
在这些已有探索的基础上，本文进一步提出《石城回响》设计方案，通过“主交互系统 + AR补充”的双层设计，进一步验证具身化数字记忆之场在南京和平文化语境中的整体适用性与实践潜力。
#Visual Elements
视觉元素
作品通过粒子、深色背景、局部发光等数字语言，构建一种具有纪念性和回响感的视觉场域。作品在内容选择上提取了城门、雪松、和平意象及相关纪念性空间元素，将其转化为可被数字化处理的视觉节点。在形式处理上，则通过离散、旋转、聚散变化的粒子形态，使对象处于“被激活、被重组”的状态。
在视觉组织上，采用路径主导、图案辅助的方式。视觉上，保持整体一致的纪念性和克制感，以简化的关系路径图作为主体信息层，再以图形元素作为背景辅助，从而兼顾研究记录功能与纪念表达功能。
和平意象以及空间元素
粒子模型
#Main Interaction System Design
主交互系统设计
作品以手势交互作为观众进入系统的入口。系统将多个历史与纪念相关对象统一转译为粒子模型，并借助 TouchDesigner 搭建实时视觉场景。观众通过手部动作触发系统，摄像头与识别模块实时捕捉手势状态，并将其转化为模型切换与空间位移的控制参数。由此，观众的身体动作成为推动记忆对象显现与转换的一环。
这一部分主要验证了“媒介矩阵”和“协同行动”两个维度：一方面，TouchDesigner、粒子模型与识别系统构成了中介结构，使历史内容与手势输入能够被统一组织并实时反馈；另一方面，观众通过动作触发对象转换与视觉变化，使身体真正进入数字记忆生成过程。
交互界面
#AR Supplementary Design
AR补充设计
作品通过实体卡片与手机扫描建立移动端延展入口。观众完成现场体验后，可获取卡片，并通过扫描其平面识别图形进入AR界面，继续查看相关节点内容、动画延展与信息说明。相比主交互系统，AR部分更侧重内容回访、结果留存与传播延续。它使现场体验能够以更轻量的方式进入移动端和日常媒介环境，从而验证“环境共生”维度中物理空间与数字空间相互延伸的关系。
实体卡片排版
AR交互界面
结语
本文构建“具身化的数字记忆之场”理论框架，回应了研究的三个核心问题。研究表明，AIGC驱动的人机协同生成机制能够有效推动南京和平文化的数字传播模式从观看与展陈转向生成与参与，进而促进个体体验与集体记忆的有机融合。理论层面，本文整合“记忆之场”与具身认知理论，提出“具身化数字记忆之场”概念，拓展了AIGC语境下集体记忆理论的边界。实践层面，通过南京和平文化的设计实验，验证了由环境共生、媒介矩阵、协同主体、协同行动四维框架的可行性与适应性。
未来可在跨文化语境中检验该框架的普适性，并结合情感计算与长期用户追踪，量化分析用户参与中的认知演变与文化认同机制。同时，需深入探讨AIGC技术在文化记忆生成中的伦理边界与意义阐释，以增强相关实践的社会责任感与人文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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