耕地非粮化的内涵
随着经济社会的发展,中国农村地区的耕地非粮化逐渐显现。鉴于其对土地利用变化、粮食安全、环境可持续性和区域发展具有多方面的影响,耕地非粮化已引起学界日益增长的关注。为界定该概念,需作出以下区分:
国际文献中常讨论的农业多样化,与耕地非粮化有所不同。农业多样化的核心在于用水果和蔬菜等高价值经济作物替代玉米和荞麦等低品质粗粮。它将贸易自由化发展政策作为发展中国家应对农业全球化带来的挑战与机遇的手段(。该方法强调利用更具竞争力和更高附加值的农产品作为工具,以增加农业收入、创造就业机会、消除贫困并保护土壤资源。相比之下,本研究在中国语境下探讨的“耕地非粮化”问题,主要关注的是确保耕地资源不从粮食生产转向其他经济作物,以符合国家粮食安全的要求。因此,中国的政策取向优先保障耕地专门用于粮食种植的功能。
与耕地非粮化类似,“非农化”的概念同样对粮食安全具有负面影响,但在土地用途转换方式上存在显著差异。“耕地非农化”指耕地从农业用途转向非农业用途,例如建筑施工、基础设施建设及工业开发。这通常会对耕作层造成不可逆的破坏。相比之下,耕地非粮化所涉及的耕地用途变化仍属于农业部门范畴,其核心在于农业用地内部从粮食生产向非粮食生产用地模式的转变。
随着农业和农村经济的持续发展,城乡居民的饮食结构总体上正朝着粮食比例降低、其他食用农产品比例提高的方向转变。在此背景下,中国自然资源管理中耕地非粮化的概念日益呈现出复杂多面的特征,为相关研究提供了有价值的视角。基于前文分析,本研究所探讨的耕地非粮化,是指农民、大型农业经营者及其他市场主体在耕地上种植非粮食作物的实践,其动因在于为实现预定目标而受到特定激励。从空间分布看,其存在于一般耕地及未专门用于粮食生产的永久基本农田之中。就土地利用变化而言,它代表了农田内部的结构性调整。
值得注意的是,耕地非粮化是耕地利用转型的重要表现形式,也是耕地领域内土地利用转型的具体深化——这一关联契合了土地利用转型理论的核心逻辑,该理论揭示了土地利用系统如何通过阶段性变化和驱动机制来应对社会经济转型。从显性土地利用转型的角度来看,耕地非粮化表现为对耕地内部种植结构的精细调整,例如将粮食用地转为经济作物、水产养殖或休闲农业用地——这反映了农业系统内部显性变化的细分特征。从隐性土地利用转型的角度来看,耕地非粮化反映了耕地功能的扩展,即从传统的单一粮食生产转向多功能化:转向高附加值的非粮食种植以增强耕地的经济产出功能,或基于自然禀赋发展生态非粮食产业 ,这些都是隐性功能升级的典型表现。本质上,耕地非粮化顺应区域经济社会发展阶段和农业产业定位,实现了耕地显性与隐性土地利用的双重转型,是土地利用转型理论在耕地这一具体领域中的实践体现。这种关系也为后续从“人-地-业”框架出发,对耕地非粮食生产的驱动机制和演变阶段进行分析提供了关键的理论纽带。
人-地-业要素与耕地非粮化之间的关联逻辑
耕地非粮化是当代农业发展与土地利用变迁中的显著现象,反映了耕地资源从单一粮食生产向多功能用途转变的趋势。自21世纪以来,多元化农村发展主体与专业化生产模式的协同演进,使得生产活动对农村地区的农业生产、农民生计及农田利用产生了深远影响。由此,农村空间持续受到冲击,在农村转型过程中,耕地非粮化行为逐渐被诱导形成。作为农村区域系统的核心要素,“人-地-业”深刻影响着耕地利用模式的转型路径与演变方向(。这些要素之间的关联逻辑与耕地的非粮食生产被整合为一个概念框架(图1)。该框架认为,“人”、“地”和“业”不仅是相互邻近的影响因素,更是在一个闭环反馈系统中动态相互关联的,这使得我们能够更深入地解释不同地区观察到的耕地非粮化的持久性和多样性,并为后续分析提供了基础性的理论假设。
首先,关于“人”与“地”的关系,21世纪见证了城市化的加速,导致城乡之间的人口流动日益频繁。这使得向城镇迁移成为人口流动的主要特征,农村地区的“空心化”日益严重,从而塑造了新的“人—地”关系,并对耕地的非粮食生产产生了深远影响。从农民的角度来看,他们的生产决策遵循成本效益原则。劳动力规模和年龄结构的变化决定了他们对劳动力、资本和技术等生产要素的投入程度。农村地区中老年劳动力过剩,无法适应机械化、大规模的现代耕作管理。因此,在工商资本的压力和非粮食收入的比较优势驱动下,农村家庭越来越倾向于进入非农业生产部门、转向经济作物种植或放弃耕地。这种基于个体经济理性的决策,本质上反映了农民对资源禀赋和市场机遇的适应性反应,直接加速了耕地非粮化。从土地角度看,受城市资源与环境承载力制约,土地使用需求难以与现有土地供给相匹配。因此,大量农村农田被转为非农建设用地,城镇的无序扩张进一步加速了农田的转型,导致农村地区出现人离地、地荒芜等现象。在此背景下,农民在生产经营方面享有更大的自主权。此外,正在进行的农地产权制度改革,通过加强管理自主权、合法化交易权和保障收益权,提供了政策激励,这在激发农民积极性的同时,也客观上削弱了耕地利用管控的有效性。与此同时,邻近地区耕地用于非粮食生产的现象,可能会通过示范效应或竞争压力,间接影响相关利益方的土地使用决策。
其次,关于“地”与“业”之间的关系,土地是农村地区第一产业发展的根本空间基础。耕地的适宜性受地形、海拔、气候条件及土地空间分布等地理环境因素的制约。此外,耕地的数量、质量和连片程度对种植产出具有根本性影响。耕地的资源禀赋通过适宜性筛选和环境约束,主导着种植结构的演变。中国东部地区集中了全国90%以上的耕地和林地资源。因此,过去20年来该地区着力发展种植业,已成为全国农林渔业生产的核心区域,经济作物的播种面积占比超过90%。然而,由于土地零碎、分散且规模较小,当地农村地区仍以传统的家庭小规模耕作为主。为满足现代大规模农业管理的需求,该地区的生产方式正在经历转型与整合,以适应提高资源利用效率这一不可逆转的趋势。从外部产业的角度来看,第二产业和第三产业的扩张与第一产业的土地需求之间存在着结构性矛盾。然而,土地供给受到规划和土地利用管控的制约,导致缺乏土地供给来支撑工业用地需求,进而影响区域产业结构的优化。因此,新兴产业、商业模式和运营方式因土地供给保障不足而面临挑战,在土地稀缺的背景下,可能导致对耕地资源的竞争加剧。
最后,关于“人”与“业”之间的关系,农村劳动力结构的代际转变深刻重塑了产业组织形态。自21世纪以来,随着中国城镇化的推进,第二产业和第三产业不断发展,创造了新的就业机会。这些行业的较高回报率推动了农村劳动力向非农业产业转移,导致人口空心化,农业劳动力的质量和数量均出现下降。这种劳动力短缺迫使传统农业经营采用机械化和大规模生产模式,在一定程度上阻碍了传统耕作方式的延续。与此同时,农村转型催生了多种新型商业模式的蓬勃发展。休闲养老、文化旅游及农村电子商务等产业正推动农村人口就业结构发生转变,从纯务农向兼职及非农职业转变。这一转型相应地改变了农业生产方式,导致农业耕作被逐渐放弃,转而发展非农业生产。具体而言,在市场需求不断变化和政策激励的双重驱动下,农村地区的多功能转型正在推动整个产业链的发展。农村地区通过整合第一、第二和第三产业,并引入工商业资本,正在培育具有特色的产业集群,从而重塑了利益相关者与产业之间的互动关系。这深刻影响了土地利用模式、耕地利用结构和种植选择,最终表现为耕地利用向非粮食作物转变。
基于上文阐明的二元互动关系,“人-地-业”框架最终提出,这些要素构成一个闭环反馈系统,该系统从根本上推动了耕地非粮食生产的启动与巩固。人与地、地与业、人与业之间的个体联系并非孤立运作;相反,它们按序相互连接,形成一条递归的因果与反馈链。源于某一组关系的变动会直接影响下一组关系,最终形成循环,反过来影响最初的起点。例如,最初的推动力可能源于“人”要素内部的劳动力转移,从而重塑土地利用模式和结构。土地条件的这种转变随后促成了特定非粮食产业的建立与扩张,这些产业可能涵盖经济作物的专门化种植、增值加工或服务导向型模式。这些产业的发展进而积极重塑了当地的就业结构、技能需求和生计预期,从而重构了人类要素本身的经济社会属性。这种重构后的人文环境产生了强大的社会经济和制度激励,这些激励反过来又巩固了其赖以产生的土地利用模式和产业结构,从而强化并延续了耕地非粮食生产的轨迹。因此,耕地非粮化的最初驱动因素通过这一循环过程得到强化,从而形成了实证研究中观察到的路径依赖性和空间分化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