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祭堂下来,沿着幽静的小路走不多远,便听见了鸽哨悠扬。 ——题记
从中山陵祭堂下来,沿着一条幽静的小路往东南方向走,不多时便到了音乐台。
这是一片半圆形的露天建筑,依山势而建,层层石阶围拢着一方开阔的舞台。弧形的回廊覆满了紫藤,虽然清明时节尚未到花开如瀑的时候,但那攀援而上的藤蔓已经抽出密密的新叶,在阳光下泛着嫩绿的光泽。回廊的柱子是古朴的青石色,被岁月和风雨侵蚀出细密的纹理,摸上去粗糙而温润,仿佛每一道痕迹都在诉说着光阴的故事。
音乐台的设计者是关颂声和杨廷宝,1933年建成,算来已有九十多年了。当年建造中山陵时,这片区域被规划为纪念性建筑群的一部分,音乐台便是其中的点睛之笔——它不像祭堂那样庄严沉重,而是以一种温婉的方式,为这座肃穆的陵园增添了几分灵动的气息。
我们到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柔和地铺满整个平台。
舞台上没有演出,却有成群的鸽子在踱步。白的、灰的、花的,胖嘟嘟的身子一摇一晃,丝毫不怕人。有孩子在舞台中央撒了一把玉米粒,鸽子们便呼啦啦围过去,扑棱着翅膀,发出咕咕的低语。偶尔有一只腾空而起,带动整群鸽子飞上天空,绕着音乐台盘旋一圈,翅膀划过空气的声音簌簌的,像是风在翻动书页。鸽哨声悠远清亮,从高处飘下来,在弧形的回廊里回荡,仿佛天然的混响。
我坐在回廊的石阶上,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变得很安静。
鸽子们飞累了,便落在回廊的屋檐上,落在舞台的边缘,落在那尊手持竖琴的乐女浮雕旁。乐女低眉垂目,衣袂飘飘,仿佛在倾听什么。是鸽哨,还是风穿过紫藤叶的声音?又或者,是九十年前某个午后,这里曾经响起过的琴声与歌声?
音乐台最初的设计,便是为了在纪念活动中举行音乐演出。可以想见,当年这里定是弦歌不绝的。如今,舞台空了,乐器不在了,但那些音符似乎并没有消散,而是渗进了石缝里、藤蔓间、鸽子的翅膀上,在每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以另一种方式流淌出来。
平台上散落着游人。有人在喂鸽子,孩子们的笑声清脆得像碎银子;有人坐在石阶上翻看手机里的照片,嘴角带着笑意;有一对老夫妇并肩坐着,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鸽子起落,偶尔相视一笑。还有几个年轻人,在回廊里慢慢走着,手指抚过那些斑驳的石柱,像是在读一本无字的书。
鸽子又飞起来了。这一次飞得更高,越过了回廊的拱顶,越过了远处的树梢,在蓝天上变成一个一个细小的剪影。我抬头望着,阳光落在脸上,暖暖的。
这时候,不远处传来一个孩子的惊呼:“妈妈你看,鸽子飞到那个雕像头上啦!”循声望去,果然有一只胆大的鸽子,稳稳地站在乐女浮雕的头顶,歪着脑袋,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周围的人都被逗笑了,笑声在弧形的建筑里轻轻回荡。
我在音乐台坐了很久,直到夕阳把石阶染成淡淡的金色,才起身离开。回望一眼,鸽子们还在,舞台上依旧有孩子在奔跑,紫藤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作响。
中山陵让人肃然起敬,而音乐台让人柔软。一个是民族的脊梁,一个是岁月的温柔。它们相隔不远,却像是一个人身上两种不同的气质——庄严与轻盈,厚重与灵动,都在紫金山下,被这片土地妥帖地安放着。
走出音乐台的时候,我忽然觉得,那清亮的鸽哨声,怕是要在心里响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