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野仙踪

昨天下了一天雨,前天摆烂在家。五一假期过了大半,若不出去一趟,总觉得对不住女儿,也对不起这好不容易盼来的假期。今早起来,推开窗,空气里有湿润的土腥气,天色阴沉沉的,像是还没睡醒的样子。手机推送说十点五十左右有雨,我索性查了查南京的天气——还好,多云转晴,无雨。于是打定主意:开车去金牛湖,乘地铁,到中山植物园去。

女儿老早就想去那里拍“绿野仙踪”的照片了。我告诉她这个消息时,她小小的脸上漾出了笑容,像是一朵花忽然绽开了。之前抖音囤的券派上了用场,两条仙女裙,穿一条,带一条,她在镜子前比划了好一阵子,才心满意足地出了门。

车刚出小城,雨便来了,噼噼啪啪地打在车窗上。女儿趴在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眼里浮起一层薄薄的忧虑。我看了看她,笑着说:“你呀,吉人自有天相。天佑善人,福气大的人,老天总会眷顾的。”她转过头来看着我,似信非信。我又说:“兴许老天垂怜呢。”话音刚落,车已驶入金牛湖停车场,雨竟真的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几缕淡淡的光。女儿欢呼一声,跳下车去,我也忍不住笑了。

坐上S8地铁,窗外是一片湛蓝的天,底下是满地的绿,绵延着向后退去。女儿靠在窗边,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外面,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我在她身旁坐着,看着她,心里忽然觉得,这世上最好的风景,大概就是这样了。

在泰冯路换乘三号线,到南京林业大学新庄站下车,再乘公交前往植物园。因为限行,只有公交车能到公园门口,这倒成全了我们,来了一场春末夏初的Citywalk。女儿蹦蹦跳跳地上了车,回头对我喊:“妈妈,快一点儿!”

中山植物园分南园和北园,中间只隔着一条马路。我们先去南园,因为听人说,这里的绣球花和月牙堤,正是江南最好的时节。

果然。各色绣球簇拥在一起,粉的、白的、蓝的、紫的,一团团,一簇簇,像是谁把云彩揉碎了,洒在林间。林子里绿意盎然,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花上,落在草地上,落在游人的肩上。网红打卡点人头攒动,各种直播的声音此起彼伏,热闹得很。女儿拉着我绕过人群,沿着小溪往前走,过了一座小桥,便到了月牙堤。

月牙堤形似弯月,穿湖而过。堤上垂柳依依,风拂过来,柳枝便轻轻地摆,像是谁在梳理一头长发。湖面波光粼粼,野鸭闲游,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对岸是古城墙,灰扑扑的,敦实地立在那里,像一位沉默的巨人,把整片湖揽在怀里。女儿在湖边的草坪上撒开了欢,一会儿坐下,一会儿奔跑,像一只肆意撒欢的小猫。我仰头看天,云卷云舒,整个人也仿佛成了一团棉花,不必逞强,不必纠结,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任由风把自己吹成各种形状。

稍事休息,给女儿换上那条绿色的裙子,我们便往北园去了。听说北园大得很,正是寻找绿野仙踪的好地方。

一进北园,便是那条网红银杏大道。两排银杏树笔直地立着,像是两列身着绿衣的卫士,肃穆而庄严。我不敢想象,到了秋天,银杏叶变黄的时候,这里该是何等壮丽的景象。路的尽头,是孙中山先生的半身雕像,威严中透出几分慈祥。女儿走过去,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又拉着我合影。她说,去年在上海宋庆龄故居,她便对中山先生产生了敬佩之情;上次特意去了中山陵;今天又见到他,觉得亲切得像自家长辈一样。我听了,心里暖暖的,这孩子,不知不觉间,已经有了自己的精神坐标。

午后阳光略盛,北园里透出缕缕初夏的气息。我们先去西北方向,那里有女儿想玩的桥世界,也有我想看的牡丹和鸢尾花。

远远地,便听见孩子们的喧闹声,一阵一阵的,像是夏天的蝉鸣,热闹而欢快。我忽然想起冰心奶奶的话:“只拣儿童多行处。”果然,有孩子的地方,就是春天。桥世界是在河面上架设了各种各样的吊桥,有平安桥、起伏桥、攀岩桥、梅花桥、手环桥,女儿跃跃欲试,挑了几座桥来挑战。起初还有些胆怯,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不过分分钟,便胆子大了起来,抬脚跨过,干脆利落。她在桥上跑着、笑着,我在岸边看着、笑着。

接着我们去看牡丹和鸢尾。这几日花期还没过,仍能欣赏到各色牡丹的雍容华贵,红的似火,白的似雪,粉的似霞,一朵一朵,硕大而饱满,像是盛唐的女子,丰腴而自信。成行的鸢尾花在阳光下发光,紫的艳丽,黄的明亮,像是一群蝴蝶,停在绿叶间休憩。

就在这时候,我们遇到了一位老爷爷。他大概七十多岁,头发花白,但身体还很健朗,手里拿着一台相机,正在拍花。他看见女儿在花间玩耍,便走过来,笑着说:“小姑娘真可爱,让我给你拍一张照片,好不好?”我点点头,他便举起相机,对准了女儿。女儿蹲在一丛小雏菊旁边,歪着头,微微笑着,快门“咔嚓”一声,那一瞬间便被定格了。老爷爷把相机递给我看,光影拿捏得恰到好处,人物与景物相得益彰,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我们便聊了起来。从女儿的学习聊到了弹钢琴。老爷爷说,他姐姐在加拿大,家里的第四代重孙也学钢琴,有一架象牙浮雕的古董钢琴,是邻居搬家时以一加元赠送的——因为搬家运费太贵,邻居舍不得这架珍藏版的钢琴,便托付给了他们家。他鼓励女儿好好学琴,以后也能弹上那样的象牙钢琴。又说起子女,他的女儿与我相仿,是大学教授,这一年正在哈佛做访问学者。我如实告诉他,我儿子在读大三,专业是大数据大模型方向。他听了,两眼放光,连声说:“好啊好啊,你儿子要好好努力,往上走!我女儿也是这个方向!”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急切而真诚,仿佛在叮嘱自己的孩子。

我们又聊起南京的历史。他娓娓道来,如数家珍,从六朝古都说到民国风云,从石头城说到秦淮河,好像每一块砖、每一片瓦,他都认得。还聊到他年轻时去过我们小城天长,说那里的小吃不错。天色渐渐暗下来,我们步行到一片林中,他指着那些树说:“这是红枫林,你们秋天来,每年十一月中旬,特别好看。”我欣然答应。林间起了风,他该回家了,说家里老伴该着急了。我们送他过小桥,挥手道别。阳光下,绿色的枫叶像一张张小手掌,也在轻轻摇着,像是在说“秋天见”。

路过枫林冈,我们径直来到蔷薇园。这里正在办展,各种蔷薇科的爬藤植物和月季争奇斗艳,红的如霞,橙的如粉,粉的白的交相辉映,仿佛一帧帧油画。女儿在花间穿行,绿色的裙摆拂过花瓣,我随手抓拍。有一张,她模仿雕塑女孩浇水的造型,弯着腰,翘着腿,学得有模有样,引得旁人哈哈大笑。笑声随风传过,连蔷薇花都仿佛陶醉在这静谧美好的境界里了。

离开蔷薇园,我们去盆景区和水生植物区。穿过一片竹林,拐个弯就到了。盆景园设计成古色古香的中式徽派院子,白墙黛瓦,飞檐翘角。推门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盆景:黄杨、银杏、松树、柿树,造型别致典雅,有的虬曲盘旋,有的挺拔直立,有的斜逸旁出。还有陈列小盆景的博古架、迂回的长廊和亭子。蓝天下,仿佛进入了时光隧道,穿越回了古代。女儿对那盆日本五针松很感兴趣,站在那儿看了很久。我告诉她:“中华文化才是盛世繁华,日本很多东西都是模仿我们的。有些相似是理所当然,但侵略和霸凌,是绝不允许的。”她点点头,似乎听懂了一些。

最后一站是水生植物园。女儿第一次近距离观察水藻和游鱼,十分期待。这个园里有水景观,水下森林奇特有趣,一排立柱里的水藻和小鱼引来游客驻足讨论。《诗经》里的荇菜、藻类,此刻都具象化了——《关雎》里的“参差荇菜,左右流之”,原来就是这样在水中漂漂荡荡的。还有柳宗元《小石潭记》里的“皆若空游无所依”,也赫然在目,那些小鱼在水中自由自在地游着,仿佛什么依靠都没有,又仿佛什么都不需要依靠。

不远处的荷田设计独特,水中有一条曲折的过道,一口口种着莲子的水缸整齐地排列着。时值初夏,莲子刚刚抽芽,嫩嫩的叶子从水里探出头来,像是婴儿的小手。真是巧,“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蜻蜓虽然飞走了,但女儿穿行其中,忽而飞奔,忽而停留,绿色的裙摆在荷叶间飘动。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柔软:她此刻多像一位绿色的蜻蜓公主啊。

出了水生植物园,前面有几架供人休息的秋千。我们坐下来,秋千轻轻晃着,一天的疲惫也随着摇晃慢慢散去。秋千架不远处,有星星点点的蓝色小花,不知名,却被人精心种成了心形。女儿跑过去,在那片蓝色的小花间自由地跳起舞来。她飞扬的裙摆和律动的身影,在暮色的森林里,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绿野仙踪”。

我在秋千上坐着,看着她,忽然想起龙应台的话来。她说——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你站立在小路的这一端,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诉你:不必追。

可是今天,在这暮色森林里,在这蓝色小花间,我只想追。趁她还想让我追的时候,多追一追。

回程的路上,女儿靠在我肩上睡着了。她长长的睫毛轻轻颤着,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我想起她对中山先生的敬意,想起她在银杏大道上的雀跃,想起她在蔷薇花间的笑靥,想起她站在日本五针松前认真聆听的样子。这个小小的生命,正在一点一点地长大,一点一点地形成她自己对这个世界的理解。

而我,只是在一旁看着,偶尔牵一牵她的手,偶尔扶一扶她的肩,偶尔告诉她一些我知道的、她也应该知道的事情。这大概就是母亲的爱了罢——不声张,不喧哗,像春天的雨,润物细无声。它藏在每一次出行的计划里,藏在每一条备好的仙女裙里,藏在每一句“吉人自有天相”的安慰里,藏在每一张随手抓拍的照片里,藏在每一个目送她奔跑的眼神里。

地铁到站时,女儿醒了,揉揉眼睛,问我:“妈妈,我们秋天还去吗?”
“去。”我说,“秋天我们去看红枫。”
她笑了,那笑容里有期待,有安心,还有一丝我已经说不清楚的东西——大概是一个孩子对母亲最大的信任罢了。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她熟睡的脸上。这个五一假期的这一天,我们找到了一片绿野仙踪,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比这片绿野仙踪更珍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