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前,我们迈着骄傲的步伐踏进这座学校……”初一结束后的我们这样写。
“两年前,我们抱着满怀的憧憬踏进这座学校……”初二结束后的我们这样写。
“三年前,……”不由搁笔,我们这就要初三毕业了吗?遥想初一刚入学那天,彼时尚不熟悉的班主任韩老师语重心长地说:“我告诉你们,三年的时间过得很快……”我那时竟不以为意。小学六年那么长,曾经的班主任也每年都要这么说,不过是老生常谈罢了。可是,可是——初中毕业的日子怎么就近在眼前了呢?
——以上是我初三毕业时写下的一段话。我一直计划着为我在撷秀的难忘时光写个回忆录,就以这段话作为开头。然而,我虽已为此构想多年,却一直没机会写完,至今也只写了几小则。似乎在离开撷秀之后,时间就按下了加速键,我再也没有了饭后听着校园广播在操场上散步的安闲,也没有了悠悠骑着单车上下学的轻快心情。
在后来的许多年里,每每感到痛苦、失意、迷茫之时,我就会开始怀念曾在撷秀度过的那段时光。于我而言,那是截至目前的人生中可以称得上最幸福、快乐与自由的日子。
春天,我们班曾经一起去吕梁春游,那里遍地开满了金灿灿的油菜花。当大片的金黄色绵连在一起时,人会被巨大的金色花田淹没,显得十分渺小。可我印象最深的却不是景色,而是全班四十八个同学一起坐在大巴上,满怀期待地聊天斗嘴的情形。那是与平日课间截然不同的氛围——这样的热闹、亢奋,让人忍不住就想要去放声大笑大闹,去肆意挥霍阳光里流淌而过的年少时光。凑巧的是,韩老师在吕梁也遇到了她曾经的老师。我和朋友兴奋地旁观着这上一辈师生重逢的场面,纷纷深沉地表示这就是“师生之间的传承”。
夏天是我第二喜欢的季节。我喜欢吹着空调在教室里静坐学习的凉爽惬意,也喜欢放学骑车回家时拂面而来的温柔晚风。夏天傍晚的微风,总是带着阳光、树叶与炊烟的气息,褪去了灼热,却也并不刺骨,而是凉得温吞,凉得醉人。被这样的风吹过,会忍不住深吸一口,再深吸一口,直到肺里都盈满了平和与幸福。如果自由有味道,那一定是夏日晚风的味道。秋天是我最喜欢的季节,因为秋天气压高,所以秋高气爽——生物王老师在讲到肺部与气压那节课时这样说。每当到了开始落叶的时节,我就会加快吃饭的速度,于是午后就能在操场上踩着厚厚的落叶悠闲漫步。有一次,我和朋友绕着操场散步,每走一段路,就会遇到一个班里熟悉的同学。如是者反复,于是我们开始怀疑,是不是整个班今天都在这里散步了。忽然间,我们又看见韩老师也和她的朋友说着话迎面走来,不禁更感讶异,连忙说了声“老师好”。哎呀!果然没人能拒绝柔软的金棕色落叶地毯。至于冬天,冬天最诱人的当然是雪。体育课上,童心未泯的施老师会带头打雪仗。他是个活泼可亲的性格,从不摆长辈的架子,平时就和同学们打成一片,到了打雪仗的时候,就更是“打成一片”了。令人颇感郁闷的是,此人的准头和力气简直强到可怕,离得老远就能准确命中,一般人根本打不过,只能合起伙打他一个,才勉强打个平手。我左右闪避,气喘吁吁地从战局里脱身藏好,不禁想道:不愧是教体育的。回头望去,苍茫的冬雪覆盖整个校园,世界被掩在雪下,显出几分空旷寂寥。但很快,欢闹与追逐就驱散了寒意,地上留下一串串脚印,空气中也全是哈出的雾气——在冬天,每个人都变成了会喷白烟的怪兽。在撷秀的四季各有趣味,我每天都心怀希冀,静待一切发生。但我更喜欢晴天,喜欢太阳暖洋洋的照耀,我们总是在这样的好天气里呼啦啦地下楼去跑操,做那套撷秀自己编的特色广播体操。刚入学时,我觉得这些动作很奇怪,有的甚至十分好笑,每次做操都在心里偷着乐。但毕业前最后一次做操时,我却忍不住想要流泪了。偶尔的雨天也会让人心情悒郁,但有一天是例外。记得初一某天,雨从早晨就下得特别大,很多校车都迟到在了路上,导致八点多上课的时候,班里只坐了一半同学。我还从未有过这种体验!教室空荡荡,只有一半人来上课了!虽然课还是照常上了,同学们一个多小时后也陆续来到了教室,但我觉得这感觉未免太新奇,一整天都莫名的激动不已。
总体而言,撷秀的培养模式既丰富又自由,现在回想起来,我仍然觉得,能在撷秀读书是无比幸运的事。我曾在体育节首次体验4×100接力赛,也曾在知识节上凭借自己的创意多次获奖。当时还在提倡小组讨论制,六个人把桌子侧放拼接,面对面坐好,六人小组就是一个团队了。至于小组讨论到底碰撞出了什么思想火花——这个暂且不提,但同一小组出来的组员感情多半都格外亲厚。大家一起学习进步,嬉笑打闹,熟知彼此的脾性。时至今日,我依旧能清楚地记得每个组都有谁,也能对着照片认出名字和学号。但曾经的同学们,想必有许多人已经忘记我了吧。
但我从未忘却。曾经的同学和老师们,我都还记得一清二楚。语文韩老师无比亲切可爱,时常有许多灵机一动的巧妙想法,我后来的语文水平多半都要归功于她;数学张老师讲课很有逻辑,这么多年过去,我仍然觉得他是我见过讲课最好的数学老师之一,但是他表面看起来比较高冷,所以时常被同学们悄悄调侃;英语朱老师是小个子,她的英语口音有点古怪的好玩,总是把for example读成for exampa,然后有一年元旦联欢会被某位王姓同学编在歌谣里传唱,还表演得活灵活现;物理雒老师说话很有意思,她总是能把批评说得一针见血又委婉含蓄,让当事同学绕好几个弯才明白自己被批评了;化学孔老师说话做事雷厉风行,会带着我们做实验,然后开始背那些“组检装固点收离熄”云云……
政治权老师有着时髦柔顺的齐肩短发,她每节课前都在黑板上写漂亮的板书,然后下节课开始令所有人恐惧的抽查背诵环节;历史刘老师脸圆圆的,笑起来天生自带喜感,她讲历史故事的时候很有意思,但一旦开始检查背诵,那就全班萎靡了;地理刘老师语速飞快,信息量极大,知识简直像是机关枪一样在向我的脑子开炮,以至于每节课后我都要和同学交换笔记查漏补缺;楚风汉韵社团的王老师知识十分渊博,讲解历史深入浅出,当时社团开展的博物馆研学活动在我心里播下了对文史的热爱;信息课的曹老师总是忧心忡忡的样子,似乎看透世事,深有见地;音乐课的付老师头发十分飘逸,就像真正的艺术家一样,他一弹起钢琴就会剧烈地摇头晃脑,别人不管,自己先沉醉其中了……
我就在这样的教育与熏陶下一天天长大,直到毕业。离开撷秀后,时间按下快进,一路快进到成年,成熟,独当一面。再回首从前,我恍惚间想起,教学楼下以前有块空白石碑,拿毛笔蘸水就能在上面写字。有一次放暑假前,我心里惦念不舍,犹豫着在石碑上写了一个“别”字,以作告别之意。旁边一位不认识的过路同学善意地夸我有品位,字写得好。我当时腼腆一笑,而后转身离去。那时或许只是一次短暂的告别,不过,最终的告别也并不遥远。时间从来都是一条单行线,我只能与过去渐行渐远,把曾经抛在身后。多年以来,我从不为任何决定后悔,但却时常感到遗憾,遗憾于年少悠然时光的短暂,遗憾于时间一去不返的决然。我总是妄想着能回到过去的时光里,但理智却又很清楚地告诉我:即便真回到过去,难道还能再拥有少年时期的懵懂天真与蓬勃朝气吗?——不会的,永远不会再有了。
时间呼啸而过,将一切洗刷殆尽。我早已经回不去了。
每个人只有一次的十五岁啊……总令我未尝稍忘,却不敢时常回想。
初中时,我常常会梦到各种稀奇古怪的故事,现在倒是梦少了,也许是因为成长消耗了太多的心力。可有时,我依然会梦到撷秀的故人与旧物。没有什么跌宕起伏、波澜壮阔,就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天。我和班里的同学一起坐在教室里,经历着那些曾经每天都会经历的事:激烈的小组讨论,叽叽喳喳的课间休息,小小的教室里灌满了喧闹、忙碌与生机。梦醒后半晌,我才恍然意识到,原来我已经毕业许多年了。但我的灵魂深处却好像有一部分依然徘徊在撷秀园里,忘记了长大。
当年毕业后,班里有同学因为惦念不下,所以时常回去探望母校,甚至开玩笑说“已经到了被老师嫌弃来得太频繁的程度”。但我不敢。大抵是近乡情怯,我很怕看到物是人非的场景,亦或者——可能早已经物非人非了。
我对曾经的校园太熟悉了,我闭上眼睛,就能清楚地回忆起撷秀的一草一木,也记得校园里的每一条路。那些熟悉的景象——旋转阶梯,石头,凉亭,恰如亲眼所见一样清晰可辨。在撷秀的那几年里,我每天上下学都要穿过几栋楼和操场,走一条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的路。在那个年纪,我还会背着书包蹦蹦跳跳,还会在每天清晨阳光照在脸上的时候高兴地仰头说——“今天又是新的一天!”
我与撷秀的故事太长,长到一天一夜也说不完。可篇幅毕竟有限,不知不觉已经零零散散写了这么多。回想起曾把600字作文当作鸿篇巨制的初中时代,我那时又怎么会想到,许多年后,连几万字的论文也是家常便饭呢?
说到这个,我又想起韩老师曾布置过一次特别的假期作业:让我们尝试写一篇几千字的学术论文。我当时觉得,天哪,这一定是世界上最长的作文。收上去批改之后,韩老师却笑着说,你们现在写出来的其实都称不上是真正的论文,等以后你们就明白了。的确。现在的我确实都明白了。可不知不觉间,那些“以后”就变成了“现在”;于是那些“现在”,就全都变成了“以前”。真奇怪啊,明明那些记忆如此清晰,历历在目,但再一回想,却又觉得十分遥远了。
撷秀,撷秀啊……那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我曾在那里生活,在那里长大,在那里笑过也哭过,最后,我还是要离开了。尽管如此,我无比庆幸曾经在那里度过我的初中时光,伴随着我从不知事的懵懂青涩走向自我意识的萌发与成熟。
撷秀——只是用舌尖咀嚼过这两个字,就已经感觉到温暖与眷念。
那是我人格的摇篮,我精神的锚点。
我灵魂的归乡。我心中的故园。
南京大学-大四-铁嘉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