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妹妹发来的照片时,我正在南京初夏的微凉里,对着电脑屏幕敲打着各项数据。
手机震动,点开对话框,那抹熟悉的红猝不及防地撞进眼里。
是凤凰花。
不是花店里精致包装的玫瑰,也不是公园里矜持绽放的玉兰,是湛江的凤凰花,开得不管不顾,像是要把整个天空都烧成晚霞。妹妹的镜头里,蓝天做底,红花做笔,画了一幅我梦里见过无数次的画。
在南京的这些年,我习惯了这里的四季分明,习惯了梧桐叶落的秋,习惯了腊梅飘雪的冬。可每到初夏,当空气里的湿度开始变得粘稠,当窗外的蝉鸣还没响起,我总会不可抑制地想起湛江的夏天。
那里的夏天,是从一朵凤凰花开始的。
妹妹大概不知道,她随手拍下的这几张照片,对我而言,不只是风景。那是童年的背景板,是放学路上的路标,是我们在树下跳皮筋、吃冰棍、被“吊死鬼”(一种常挂在这树上的小虫)吓得尖叫的见证者。
我记得那些花,红得耀眼,红得让人心碎。它们开在“六一”的前奏里,开在毕业季的骊歌里,开在无数个无所事事的午后。那时候,我们不懂什么“离别”,只知道花开了,夏天就来了,我们可以光着脚丫子在街上跑很久。
看那张仰拍的特写,花瓣在阳光下透着光,像是用红色的琉璃雕刻而成,边缘微微卷曲,那是只有故乡的风才能吹出的形状。蓝天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把那些红花托得愈发娇艳。
再看那张全景,枝干虬曲,花朵繁密,一簇簇,一团团,像燃烧的火焰,又像翻滚的云霞。那是一种肆意的、磅礴的美,仿佛在宣告:这就是夏天,这就是湛江,这就是我们不假思索就能辨认出的故乡。
妹妹或许只是随手一拍,发给远方的姐姐看看家里的变化。可我知道,她镜头里的每一朵花,都在替我诉说着那些无法言说的想念。
初夏的南京,没有海风,没有咸湿的气息,只有隐隐飘来蔷薇的香气。我盯着屏幕里那片湛蓝,仿佛能透过照片,闻到湛江的空气——那是混合了海水、泥土和花香的味道,是独属于热带海滨城市的气息。
我想象着妹妹站在树下,举着手机,仰头寻找最好的角度。阳光洒在她的发梢,微风吹过,花瓣簌簌落下。她会不会也想起小时候,我们一起在树下捡花瓣,把最红的那一朵夹在书本里?
时光在两地之间拉扯。她在花下,我在远方。她看着花,我看着她看着花。
以前总觉得,乡愁是很沉重的东西,是月圆时的叹息,是独在异乡为异客的孤独。可看到妹妹发来的这些照片,我突然觉得,乡愁也可以如此轻盈。
它是屏幕上的一抹红,是心头的一阵风,是跨越千里依然能瞬间击中你的温柔。
妹妹不知道,她发给我的不仅是几张照片,更是一封来自故乡的情书。信里说:姐姐,花开了,夏天到了,家里的凤凰花,又回来了。
是啊,回来了。
就像我从未离开过,就像那些红霞般灿烂的岁月,从未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