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九龄,专门写夜间故事。今晚要说的这件事,发生在南京,前后折腾了我将近两个月。等我终于弄明白来龙去脉的时候,我宁愿自己从来没去过那条街。
先跟你聊聊鬼市。
全国很多城市都有鬼市,北京的大柳树、广州的天光墟、南京的朝天宫。叫法不同,本质一样——凌晨开市,天亮散场,买定离手,不问来路。
南京鬼市的历史能追溯到明朝。最早的摊位就摆在朝天宫门口,那时候变卖的都是破落贵族从后门递出来的家当,见不得光,只能深更半夜碰头。
几百年过去了,这个传统居然活着。当然规矩也变了不少,现在鬼市上卖的不光是古董,更多的是旧书、磁带、老照片、二手电子产品、来路不明的首饰。
有人说在鬼市上花几十块钱买过一个U盘,回家插上一看,里面全是一家上市公司没公开的财务数据。第二天再去找那个摊位,连人影都不见了。
没人追究,也没人敢追究。鬼市有三不问:不问真假,不问来源,不包退换。你非要刨根问底,轻则没人搭理你,重则下次再来,连门都摸不着。
我对鬼市感兴趣不是一天两天了。但真正让我动身去南京的,是一桩命案。
一
今年三月,一个叫林染的女孩在南京失踪了。
她最后被人看见是在秦淮区的一家酒吧门口,时间是凌晨十二点四十。监控拍到她沿着升州路往东走,走进一条没有路灯的巷子,然后就从所有监控画面里消失了。
警方找了半个月,没有任何线索。
林染的父母找到我的时候,她妈妈把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里面是三千块钱。我没收。我说我尽量查,查到了你们再给我。
林染有个习惯,她每周五晚上会去逛鬼市。不是买东西,她是一个短视频博主,专门拍夜间探秘类的vlog。她失踪前最后一条视频,是她一个人蹲在鬼市的一个摊位前,手电筒照着几本泛黄的相册,一页一页翻。
那条视频的播放量不高,总共只有两千多次。但我反反复复看了十几遍,看出一个细节——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她的手明显抖了一下,然后迅速把相册合上。她抬起头,盯着镜头外某个方向看了两秒钟,像是在确认什么人还在不在。然后视频就断了。
断得很突然,不是正常的淡出,像是有人从她手里抢走了手机。
这个画面我反复放大了看。在她合上相册的前一秒,我截到了一帧——那一页的右下角,露出一张照片的一部分。
拍的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一条碎花裙子,站在一堵红墙前面,笑着。但照片被人从中间撕开过,只留下右半边。另一半不知道去了哪里。
这条视频后来被她的家人从后台删了。但我的电脑里存了备份。
二
我去南京的第一趟,扑了个空。
那是个周五,天气预报说夜里会下雨。我在朝天宫附近找了一家青旅住下,等到凌晨一点,出门。从水游城往南走,经过一段弯弯绕绕的小巷子,走到一个看起来像停车场门口的空地。
什么都没发生。
我等到三点半,除了一个捡瓶子的流浪汉,一个人影都没见到。雨倒是下起来了,不大不小,刚好让人浑身湿透的级别。我回到青旅,浑身发抖,洗了一个热水澡,躺到天亮。
第二趟我长了心眼。
我在出发之前通过几个本地论坛的账号,加了一个专门发布鬼市动态的微信群。群里没什么人说话,只有群主隔一段时间甩一个定位,然后迅速撤回。你要蹲点守着,才能在定位消失之前截到图。
周五晚上十一点四十五,消息来了。
定位在应天大街高架下面,靠近雨花西路的路口。我打了一辆车过去,司机把我放在路口的时候,犹豫了一下,问我:“你一个人来这里干嘛?”我说等人。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一脚油门走了。
路边已经停了不少车。熄了火,灯全关着,像一排安静的黑箱子。有人在车里打盹,有人靠在车门上抽烟,烟头的红点一明一暗。没有人聊天,没有人打电话,整条路安静得像被人摁了静音。
十二点半刚过,不知道是谁先启动的车,一辆接一辆,全部亮灯,几乎是同时。没有任何信号,没有任何口令,整列车队像一条被惊醒的蛇,无声无息地开始移动。我跟在一辆出租车后面,步行走了大概十五分钟,拐进一条断头路。
路的两侧全是老旧的围墙和废弃的厂房。我赶到的时候,已经有摊主在铺货了。
鬼市的规矩,买主不能用手电筒照摊主的脸。我也不想惹事,就一直低着手电,照地上的货物。旧书、磁带、铜钱、玉佩、旧手机、老相机……什么都有。我一边走一边留意,看有没有相册、照片之类的东西。
转了半条街,什么都没发现。
直到我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看到一个摊主面前铺着一块灰布,布上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相册。
三
那个摊主穿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我蹲下来,伸手去翻相册。他没有拦我,也没有看我,整个人缩在衣服里,像是睡着了。
我翻了三四本,都是普通的生活照。有八十年代的黑白照,也有近几年拍的数码冲印照片。
照片里的人、场景、时间都不一样,唯一的共同点是——这些照片都是从不同的相册里拆出来的,被人重新组合过。有的页面明显缺了一角,有的用铅笔在空白处写着编号。
我翻到第五本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被撕掉了一半,只剩右边三分之一。残存的部分是一张照片的右半边——一个穿着碎花裙子的年轻女人,站在一堵红墙前面。
跟林染视频里截到的那一帧,一模一样。
我抬起头。那个摊主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正盯着我。帽子下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
“别出声,跟我走。”她的声音很低,但咬字很清楚,是南京口音。
我犹豫了一秒,站了起来。
四
她带我绕过几条街,七拐八拐,走进一个老旧小区的楼道。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我们踩着黑暗一层一层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来回弹跳。她拿出钥匙打开一扇防盗门,没有开灯,直接走向阳台。
我站在客厅门口,等她转过身来。
阳台的窗户没关,夜风裹着初春的湿气灌进来。她背对着我,从冲锋衣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打火机的光在那一瞬间照亮了她的脸——很年轻,可能还不到三十,但眼底下有两道很深的青,像是很久没睡过觉。
“你认识林染?”她问。
“算不上认识。我在帮她家里人找她。”
她深深吸了一口烟,把烟雾吐向窗外。
“林染失踪那天,来过鬼市。”
“你怎么知道?”
“她来找过我。”
我把手插进口袋,摸到手机。我一直在录音。但我没急着掏出来,先听她说。
“她翻了我的相册,”那个女人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翻到那一页的时候,她认出照片上的人是谁了。”
“是谁?”
她没有立刻回答。烟抽到一半,把它掐灭在阳台的水泥台沿上。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她转过身,第一次正面看我,“你觉得鬼市上的东西,都是从哪里来的?”
“偷的?捡的?老人死了被子女当废品卖掉的?”
“都有一部分。”她说,“但有一种来源,你可能想不到——有些东西,是自己来的。”
“什么意思?”
“我做这行快六年了。每隔一段时间,我早上收摊回到家,会发现摊子上多出一些东西。不是我自己带回来的,不是我买的,就是莫名其妙出现了。有时候是一张照片,有时候是一把钥匙,有时候是一支口红。这些东西上面都有一种很奇怪的气味,像医院的消毒水,又像是殡仪馆的味道。”
“你的意思是,这些东西是从阴间来的?”
“我没说阴间。”她皱了皱眉,“我说的是,它们来自某一个我们所有人都查不到来源的地方。”
五
我没有跟她争论这个话题。
她给我倒了一杯水,我们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她说她叫苏棠,开了一家二手杂货店,白天睡觉,晚上出来摆摊。鬼市的常客们都叫她“照片姐”——因为她摊子上最多的就是老照片。
“林染找到你的时候,问了你什么?”我回到正题。
“她拿着那张撕了一半的照片问我,这张照片是从哪来的。我说我回答不了。鬼市的规矩,不追问来源。她不干,非要我说。”
“然后呢?”
“然后我就告诉她,这张照片大概是去年秋天出现在我摊子上的。我查了一下照片背面的冲印日期,是2016年印的。”
“你有对面那一半的照片吗?”
苏棠看了我一眼,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从门框上挂着的布袋里抽出一个信封。她把信封递给我,自己走回阳台又点了一根烟。
我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半张照片。跟我在相册里看到的那半张,完全能拼在一起。
碎花裙子,红墙,笑。一个完整的女人。
翻过来,照片背面有人用圆珠笔写了几行字。笔迹很淡,像是写过之后又被人擦过,但我还是勉强辨认出来:
“2016.7.14 玄武湖 云云 她说这张最好看”
云云。这是林染的小名。我在她母亲写给警方的寻人启事里看到过。
照片上的人,不是林染。
但写这个备注的人,一定是林染。
我问苏棠:“你之前怎么没把这张照片给警方?”
“我没有林染家人的联系方式。而且,”她犹豫了一下,“我不太信任警察。”
“那现在呢?”
“你来查了,我就给你。”
六
那天晚上,我在苏棠家坐到凌晨四点。
林染在鬼市消失前做过什么、去过哪里、见过谁,苏棠知道的不多。但她提供了一个让我脊背发凉的细节——
“林染来找我的那天晚上,”苏棠说,“她不是一个人来的。有一个人一直在她身后,隔了大概四五步远,不远不近地跟着。那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帽子也压得很低,我没看清脸。后来林染跟我说话的时候,那个人就站在鬼市的另一头等着。等林染走,那个人也跟着走。”
“男的还是女的?”
“走路的样子像男的。但他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气味,跟照片上那种消毒水的味道一模一样。”
“你后来还见过那个人吗?”
“见过。”苏棠掐灭第二根烟,“上周。他又来了。没买东西,就站在我摊子前面站了大概半分钟。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相册,然后就走了。”
“你能不能大概描述一下他的体型?”
“一米七五到一米八之间,不胖不瘦,走路的时候右脚有一点拖。”她顿了顿,“他不像是来逛鬼市的。他像是在找我。”
这句话说完,我们两个同时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把阳台上的一个空纸箱吹得在地上滚了两圈。我看看手机,四点十二分,再过一个多小时天就亮了。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苏棠看了一眼,没有拿。
“我建议你这段时间先别出摊了。”我说。
“我做这行六年了,”她扯了扯嘴角,“什么人没见过?没事。”
我当时没有坚持。
这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之一。
七
五天后,我收到了苏棠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只有一句话:“他找到我了。”
我立刻打过去,关机。
我买了最快的一班高铁,三个小时后到了南京。到她住的那个小区,上到四楼,防盗门锁着。我敲门,没人应。邻居探头出来告诉我,对面那个小姑娘前天晚上被人从楼梯上推下去了,现在还在医院。
我到医院的时候,苏棠已经醒了。她躺在病床上,左手打着石膏,脸上有好几道擦伤。看见我进来,她笑了一下。
“没事,死不了。”
“看清是谁了吗?”
“没有。他从后面推的。但我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了,”她说,“就是那一种。消毒水的。”
苏棠住了半个月的院。这期间,我跑遍了南京所有的派出所、社区和医院,试图找到任何一个跟“消毒水味”有关的线索。最后在南京市殡仪馆的兼职人员名单上,看到了一个名字。
那个人姓顾,五十多岁,在这里做夜班搬运工,做了快十年。同事说他不爱说话,干完活就走。身上总有一股医院太平间里才有的福尔马林味——那是防腐剂的味道。
他住在雨花台区一栋待拆迁的居民楼里。
我去找他的那天,楼里已经搬空了。只有他那一间的门上还贴着褪色的春联。我敲了半个小时,没有人应。楼道里全是灰尘和碎玻璃,风从破掉的窗户灌进来,像有人在我耳边倒气。
我从门缝里往里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
我回到南京南站,买了回北京的票。
在候车大厅等车的时候,我收到一条短信,号码陌生,只有一句话:
“别再找了。你也不想变成一张照片。”
我没回。直接删了。
八
写这个故事的时候,离我去南京最后一趟已经过去了三周。
苏棠出院了,但她说她不会再出鬼市的摊了。她把那些相册全部交给了林染的家人。有没有用,我不知道。林染还没找到。
那个姓顾的人,从拆迁楼里消失了。我去查过他的档案,发现他的户籍信息全是伪造的。那栋楼里的邻居也没人说得清他到底是哪一年搬来的。
只有一个老太太告诉我,她见过他半夜在三楼走廊里烧纸钱,边烧边对空气说话,像那团火前面站着什么人。
我托南京的朋友打听过,那个拆迁楼后来被围挡围起来了,说要建商业中心。三个月后我路过那里,围挡还在,楼也还在,只不过整栋楼的窗户都被红砖砌死了。
有光,也透不出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