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南京《系列之一》
——秦淮河 文/黄定来
从江南贡院的牌坊下走过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牌坊上“江南贡院”四个字,写得端端正正的,倒也没什么特别的气势,只是让人觉得是个正经的地方。
可是再往里走,看见那些号舍,矮矮的,窄窄的,一个人坐在里头,怕是连胳膊都伸不展。
我忽然想起那两句诗来:“明经承为国求”。原来从前的人,就是在这般局促的地方,做着“为国求”的大梦。说不上是感动还是别的什么,只觉得胸口闷闷的。
顺着河沿走,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些微的腥气,还有湿漉漉的凉意。
秦淮河的水是不大干净的,灰绿灰绿。可是暮色一罩,灯影一晃,竟也有了几分温柔的意思。
河上的画舫慢慢地摇过来,船头的灯笼一晃一晃,把水的皱纹照得一明一灭。
想起朱自清先生说的,秦淮河的水是“碧阴阴的”,看着厚而不腻,说得真好。
只是如今两岸的灯太亮了,亮得有些浮躁,少了从前那种“灯影”里含蓄的韵味。
走着走着,看见一处老宅子,黑漆的大门,铜环上生着绿锈。
门是关着的,不知里头住过人没有,住过什么人?
可是这样的地方,哪一家没有住过人呢?哪一家的院子里,没有过悲欢离合呢?
六朝的兴废,唐宋的繁华,明清的烟月,都在这水里淌过,都在这风里飘过。
现在说“六朝金粉地”,说的不过是书上的字、嘴上的话罢了;真到了这里,反倒觉得那些金粉,早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这水,这桥,这朦朦胧胧的灯火。
桥上有好些人,男男女女的,说说笑笑的,拿着手机拍照。闪光灯一闪一闪的,把古老的桥照得煞白。
我靠在桥栏上往下看,水里的灯影碎成一片一片的,像是谁把金箔撒在水面上,又被风吹散了。
忽然想起俞平伯先生也写过秦淮河,说他与朱自清同游时,心里是“怅怅的”,又说“我们,醉不以涩味的酒,以微漾着,轻晕着的夜的风华”。
我虽没有他们那样的情致,可这“怅怅的”感觉,大约是一样的罢。
下桥再往前走,进了一条小巷。
巷子窄得很,两边是高高的封火墙,墙头爬着些不知名的藤蔓。
巷子里暗暗的,只有谁家窗口透出一点昏黄的光。这样的巷子,怕是几百年都没变过样儿。
我想象着从前的人,穿着长衫,或者穿着旗袍,也是这样走在青石板上,也是这样听着远远近近的市声。
他们在想些什么呢?是不是也像我一样,无端地生出些无厘头的愁绪来?
从巷子出来,又到了河边。
这时的秦淮河全然是另一副模样了,两岸的灯全亮了,红的、绿的、黄的,一串一串的,把河水染得五颜六色。
画舫也多起来了,船上有人在唱,咿咿呀呀的。听不清唱的是什么,只觉得那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是能掐出水来。
这大约就是人们说的“十里秦淮”的风光罢。
可是不知怎的,我总觉得这不是我心目中的秦淮河。
太热闹了,太鲜明了,像是浓妆艳抹的美人,好看是好看,却少了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韵致。
我在河边站了很久。夜渐渐深了,游人渐渐少了,灯却还是那么亮。
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凉意,也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寂寞。
我想,秦淮河还是从前的秦淮河,变的不是水,不是桥。是人,是人心。
我们这些人,怕是再也体会不到古人那种“烟笼寒水月笼沙”的心境了。
回去的时候,又经过那个牌坊。灯光下,“江南贡院”四个字越发显得清晰,也越发显得寂寞。
我重新看了一眼秦淮河,灯影还在水面上晃着。
这晃晃、晃晃的,像是要说什么,又始终没有说出来。
(2023.2.25游南京秦淮河随记)
(2026.5.16整理辑录于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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