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声夜夜三春语
自古良臣,以勤学立基,以清廉立身,以爱民立心。邑人明南京吏部尚书裴应章一生,可谓是笃学不倦,勤政为民,正直为官,心悬天下黎元,胸怀家国苍生。他笔下“泉声夜夜三春语”的山水清音,是对民生的牵挂,亦是一位儒臣对黎民百姓的赤诚告白。
裴应章,字元闇,明代清流坊郭里人,嘉靖十五年丁酉(1536)四月二十九日生。相传其母刘夫人临产之际,曾梦见县城北山竖立黑色旗帜,高耸超出云表,断流多时的东华山泉突然来水涌出谷口,次日刘夫人生下裴应章,“额如角,识者占其不凡”。裴应章自幼天资聪颖,十六岁补诸生,不久便以优异成绩入选廪生,学有所成,心志弥坚。
少年裴应章独爱东华山金莲寺的清幽静谧,这座唐代古刹隐于青山翠竹之间,崖壁飞泉终年不竭,泠泠泉声朝夕相伴,成为他潜心苦读的绝佳伴音。他常年栖身寺中治学,寺僧感念其眉目清正、向学至诚、勤勉不倦,特意腾出禅房耳室,供他安心攻读。
他每日观泉水激石、溅玉飞珠,听松风拂竹、泉鸣相和,汲泉研墨,埋首经史,终日勤学不辍。潺潺清泉,如春日细语,润物无声,滋养出他澄澈坦荡的胸襟、清正刚直的品性。一场暴雨过后,山泉裹挟泥沙奔涌而下,流至半里外的水潭后,渐渐沉淀复归澄澈。眼前此景,让少年裴应章豁然顿悟:纵遇尘世浊流,历经波折坎坷,亦要坚守本心、正本清源、涤浊扬清。
这份观泉悟道的本心体悟,贯穿裴应章一生未曾更改。为此裴应章自号“淡泉”,人如其号,心如其泉,一生澄澈甘洌、一尘不染。邑人伍嘉猷咏泉诗云:“嵚崎历落绽金莲,争奈人心染俗缘。甘露无多难尽饮,倾瓶倒泻作廉泉。”这山间一脉清流,是世俗红尘中的清廉之鉴,是裴应章终身做人为官、坚守气节的底气根本。
于金莲寺读书期间,裴应章曾梦“柿落肥窖”,心中忐忑不安,遂向寺中老僧问询吉凶。老僧笑解其梦:“柿者,仕也;肥窖之‘肥’,土间音近似‘裴’,此乃暗示登科及第、仕途顺遂之吉兆也。”一番解读消解了他心中疑虑。隆庆元年丁卯(1567),裴应章参加福建乡试,寄居之所的主人占卜得“河间龙起”吉兆,他果然顺利中举。次年入京赴考,蟾宫折桂,高中进士,自此正式踏入仕途。
赴京履职之前,裴应章于金莲寺崖壁题下传世佳句:“泉声夜夜三春雨,山色时时五色云”。泉声夜夜如三春低语,是经年经史教诲沁润心田,是世间百姓疾苦萦绕心头;山色四时映五色云霞,是少年胸怀家国的凌云壮志,是儒生心系天下的赤诚追求。他还专程前往温郊黄家寨,辞别恩师赖仁敷,并为上阳山寺题写“去天五尺”四字匾额。赖仁敷身负锦绣文采,却终生屡试不第,遂隐居山林,在上阳山寺开设私塾,讲授儒家经典、诗词文章,教化乡梓子弟。少年裴应章的这份凌云壮志与坦荡胸襟,最终化作他立身朝堂、不畏强权、直言正谏、坚守正道的铮铮气节。邑庠生赖以传《登上阳山怀古》诗中有“为问尚书读书处,绳床石几不胜情”句,便是追忆这段读书往事。
初授行人,裴应章奉命出使德、晋两藩王府邸,面对藩王私下馈赠的财物,他分毫未取、一概拒绝,坚守清廉本心。朝中福建籍官员上奏多带乡音,唯独裴应章言语清晰、音调清亮,谈吐得体,引得朝中百官赞叹惊异。
隆庆六年壬申(1572),朝廷奉庄皇帝遗诏奔赴边关宣旨,新帝素服临朝,天威凛然,满朝文武无不惶恐失态,唯裴应章谒见皇帝进退有度、举止合礼,分寸丝毫不乱。“上目属于之,拜吏科给事中”,自此身居谏官之位。
身为谏官,裴应章始终心性如泉,光明坦荡,勇往直前。他奉命出使辽东期间,深入边塞实地考察,详察当地风土民情、边防虚实,归来后即刻呈上《辽东善后六事》,主张“按臣与兵使,岁时巡行率作与事,屡省乃成,此古人久安长治之道也”,强调官员亲力亲为、定期巡视核查、务实履职的重要性,以求社稷长治久安。这六条治边良策如清泉活水,直击边关吏治与防务积弊,被朝廷悉数采纳。凭此功绩,裴应章接连升迁,历任吏科右、户科左、兵科都给事中。
身居言官要职,裴应章不惧权贵、不避嫌怨,接连弹劾昏庸渎职的抚臣、纵恶徇私的御史、跋扈擅权的武将与刻薄枉法的朝臣,刚正严明的气节传遍朝野。掌管京城禁军的金吾卫中,有获罪官员自知罪责难逃,暗中馈赠钱财,企图求情庇护,被他当面厉声呵斥。外族首领长昂等人屡次率兵侵扰边境,裴应章洞悉边将怠惰怯敌、畏战避事的弊病,上奏“边将缓则翫虏,急则畏虏,声东击西,避实击虚,我受其制,非大创不可”。一众失职庸劣、祸乱朝纲的官员,被他据实弹劾、依法惩治,朝堂风气为之一清。
从初入仕途出使藩府,到执掌朝堂吏治,裴应章始终刚正无私,敢于直言,一如金莲寺山泉遇石有声,逢淤必清。隆庆六年(1572),张居正出任内阁首辅、主持新政,裴应章虽得其赏识提拔,却绝不因私恩曲意阿附、攀附权贵。张居正创设“三岁一遣大臣阅边”制度,初衷本为整饬军纪、肃整边防,却被朝中贪腐官员借机利用,沦为四处敛财的工具。巡边大臣所到之处横征暴敛、扰民不休,所谓的巡边履职,实则靡费民脂、扰乱边防、徒增弊害。面对权倾朝野、威慑百官的张居正,裴应章仍坚持“从麋费耳,当罢”。
司礼监宦官冯保倚仗帝宠、骄横跋扈,宫中宦官借机索要太仆寺战马三千匹,裴应章坚守法度,坚决不予拨付。针对朝中权贵近臣随意非议、干预军中事务的乱象多次进言,请求主帅理政治军当明辨真伪、实事求是,不可偏信谗言、贻误军机。张居正批阅其奏章时,亦承认其言论公允缜密、无可辩驳。有年秋季,边防备战紧要之时,裴应章积极筹谋方略、献策施策,拟定多项治政强军举措:配发官署印信凭证、严格纠察弹劾官吏、严禁克扣军饷物资、核查放养寄养马匹数目,各项政令均逐条确立、落地施行,有效地规整边防政务军务,因功升任太仆寺少卿。
张居正掌权执政期间,其亲信党羽身居吏部副职高位,屡次主动拉拢结交裴应章,皆被他淡然拒之、不为所动。也正因他不附权贵、不入朋党,在张居正主政时期长久得不到升迁。彼时朝堂诸多显贵官员,皆因攀附权贵、结党营私而声名受损、晚节有亏,唯独裴应章洁身自好、守正自持,不染朋党纷争,一生清白无亏、品行无瑕。
仕宦八年,常年羁旅朝堂、公务缠身,裴应章感念双亲年迈、未尽孝道,主动上疏恳请归乡省亲。归乡之后,老父身体康健,母亲却突发重病。他朝夕侍奉汤药、悉心照料起居,终日不离左右。直至母亲离世,他妥善料理所有后事,极尽人子孝道,终因哀伤过度、身心俱疲,身形日渐消瘦。
为母守孝期满、除服之后,裴应章再度被朝廷起用,历任太常少卿、太仆卿、太常卿,专职主持整顿、修订朝廷祭祀典章制度。他严谨考究礼制、据实上疏建言:明太祖平定天下之初,将宗室诸王、王妃,连同开国功臣胡大海等人,一同配享于供奉四代先祖帝后的宗庙之内。其后四代先祖神主依古礼迁出远庙合祭,唯独诸王、王妃仍留存原处配享。胡大海等外姓开国功臣,依礼制本不该与皇室后妃同殿共祭,应当改祀于宗庙东西两廊偏殿,以此分清尊卑名分、弥补礼制疏漏、规避礼法违和。并言世宗一朝妃嫔,按古礼本不应再行附祭,恳请将此事交由礼部详议定夺、上奏施行。他的所有建言,均契合古礼、合乎规制,朝廷全部准奏采纳。
适逢朝廷举行南郊祭天大典,裴应章心怀敬畏、恪尽职守,夜半时分便提前赶赴斋戒居所。朝中百官见他先行动身,唯恐失礼,慌忙紧随,一时之间还有人非议其动身过早。转瞬天子车驾抵达祭坛,众人见裴应章举止有度、夙夜恭谨,无不心生敬佩,纷纷称赞其为夙夜为公、恪谨尽职的贤臣。
万历十五年(1587),湖北郧阳驻军因私人恩怨羞辱巡抚大臣,继而聚众喧哗、作乱哗变,士兵四散奔逃、地方动荡。朝堂急需选派得力重臣前往平乱安境,文武百官众口一词,皆认为唯有裴应章可担此任。裴应章受命出任都御史,奉旨巡抚郧阳,朝廷特许其临机处置、便宜行事。他先传檄文晓谕乱兵,文辞恳切、情理兼具,军中将士读之无不动容落泪。作乱士兵自知罪责难逃、无路可退,主动束身请罪,远赴数百里之外迎接官军、归顺朝廷。抵达郧阳后,他召集地方文武官员,宣读朝廷诏令与律法条规,当众依法处死作乱首恶王礼、梅林王等人,对被迫胁从的士兵全部宽宥赦免。此番平定叛乱、安定全境,未费一兵一卒、未动用半分粮饷。时人感念其治政之才、平乱之能,将其与晋代平定淮蔡之乱的名臣并列,合称为“二裴”。
治郧阳两年,裴应章主修《郧阳志》,以“志郧台者重民生,记史事者守本心”为修志宗旨。这份心系苍生、务实守本的初心,与他晚年归乡修建望耕楼、秉持“观稼穑知民瘼,察农桑念民生”的为民情怀一脉相承,是少年泉声浸润心底、终生不曾磨灭的赤诚担当。
朝廷由主管铨选任免的大臣执掌法度,皇帝特意下诏让他们甄别官员优劣并上报。此人秉持公允、依照成例量才处置,拟定将两名被贬远地的官员酌情调往近地任职。谁知皇帝将二人全都罢黜贬斥。裴应章上书,极力营救,二人方才得以从轻处置、减轻罪责。
万历后期“伪书”大兴,主事之人猜忌构陷,奸猾官吏曲意逢迎、顺从上级意图,大肆牵连朝中重臣。皇帝盛怒不已,文武百官相互告诫闭口不言,裴应章却说“以蜚语中人,此与腹诽诛何异?”当时宫中权贵近臣肆意干预官吏选拔法度,暗中派人前往吏部徇私说情、请托求官,大小官吏无不曲意迎合、顺从其意。吏部公务但凡稍有不顺权贵心意,便被刻意挑剔奏章文书的细微过失,借机贬斥、打压正直官员。一时之间,吏部郎官接连被排挤罢黜,吏部尚书亦不堪倾轧而无奈辞官。朝廷便命裴应章暂代主管铨选之事,他立言“吾不敢私人亦不敢受人私,脱有私者,直暴吾过,僇辱惟命”。一众宦官听闻此言,全都哑口无言。
裴应章身居朝堂之时,与原少司马李盛春、参政蔡梦说相交莫逆、情谊深厚,三人终身以名节操守相互砥砺、彼此规劝,时人并称“三酸”。李盛春先行离世,蔡梦说亲自为其撰写行状,文中记述三人相知相惜、砥砺名节的深厚交情,赤诚真挚、坦荡纯粹,丝毫不逊色于古人君子之交。
父亲离世后,裴应章恪守礼制,居家守丧,一如当年为母守孝之时,至诚至孝、毫无疏漏。守孝期满,朝廷起用他为南司空(南京工部尚书),他上疏推辞未获准许。履职之时,他心系民力、体恤百姓,上疏叫停采伐名贵高大楠木营建宫室的奢靡工程,整顿理顺钱币流通法度,严查贪腐弊政,弹劾惩处肆意搜刮民财的宦官,为掌管山林物资的官署省下巨额公帑,减轻了地方百姓负担。不久,裴应章因身体抱恙、积劳成疾,请辞归乡养病。皇帝惜其才,又下诏起用他为南太宰(南京吏部尚书),“三年虚席以待而公屡辞,甫允。无何,卒矣”。
居乡养病期间,裴应章心系桑梓、体恤乡民,于城南门外修建望耕楼。他时常登楼远眺田间农事,静观百姓春耕秋收,体察农人四时辛劳,常怀悯农爱民之心。乡中凡有疾苦困厄,他皆倾力相助:宁化吴氏子弟负债数百金,无力偿还,他得知后主动焚毁债务质券、免其偿债;连城存有不合理浮粮赋税,他奔走呼吁,力促当事官府均分调剂、纾解民困。
为便利乡邻出行,他四方奔走、募资募捐,主持重修凤翔、龙津二桥,造福一方百姓。规整宗族礼制,设立宗族祠堂、置办祭田,依礼开展四时祭祀,以敦家风、正族风;以祭田余产赡养宗族贫寒族人,帮扶孤寡、周济困厄。孝悌恭谨,悉心供养寡居的姐姐与从嫂,悉心照料、养老送终。体恤乡中寒士贫儒,友人刘生、伍生清贫困顿,他常年馈赠接济、施以援手。尤为重视教化育人、奖掖后学,孝廉伍德隅、隐士王相如等后辈学子,皆得他悉心提携、栽培成全,终成一方名士。
裴应章兄弟四人,三弟裴应征任汉川县令,四弟裴应试任常州府通判,皆勤政履职、清正为官。唯独二弟年少早逝,无缘功名,故而他主动将荫袭恩典让予侄辈,成全手足之情。朝廷曾赏赐金银锦帛,准许其子弟荫庇入仕,裴应章念及手足情义,将这份皇家恩赏让予早逝的二弟裴应珊长子裴汝宁承袭。万历十八庚寅年(1590),父亲裴镒做主将裴应章二弟的次子裴汝宠过继为其子嗣,延续家脉。
归隐乡野,裴应章始终致力于弘扬乡梓文脉、传承礼教新风,热心为家乡名贤、名胜、要事撰写记、序、赞文,极力宣扬尚文重礼、崇德向善的地方教化之风。他在《重修东岳庙记》中写道,重修清流东岳庙,核心宗旨在于“正人心,厚风俗”,以此教化世人、敦正民风,与乱世惑世诬民的虚妄乱象截然不同。在《裴氏族谱序》中,他阐释仁孝真谛:“是故阅世系则思亲,阅世恩则思尊,阅世德则思贤,入庙思敬,过墓思哀,绎思思飨,仁孝之道备矣。”以家风传民风,以仁德润乡俗。
万历三十七年己酉(1609)九月四日,裴应章病逝故里,享年七十三岁。临终之际,他依旧心念少年读书之地的灞涌岩清泉,郑重嘱托诸子:“吾习知仕宦多遗财,为后人累,故家无长物,若曹明经修行,无负清白吏子孙,吾含笑入地矣。”一生为官清廉、不积私财,唯留清白家风、浩然正气传予后人。
贤臣陨落,朝野痛惜。裴应章离世的噩耗传至京城,明神宗皇帝辍朝一日,追赠其“太子少保”殊荣,以朝廷最高规格厚礼祭葬,所有礼遇全部依照国家典制执行,以此表彰他一生恭谨清正、靖国安民、勤政惠民的卓著功绩。裴应章一生勤学著述、笔耕不辍,留有《谏草焚余》《编蒲蠹余》两部文集,传世留存、滋养文脉。
从寒门布衣、青衫书生,到两都六卿、吏部尚书,灞涌岩泉贯穿了裴应章的整个人生。少年之时,泉声朝夕相伴、滋养初心;为官之日,清泉品格为鉴、砥砺气节;归老之年,山水清音入梦、坚守本真。这岁岁不息的泉声,是他一生为官处世的醒心明镜和终身守正向善的精神底色,最终化作一缕清风流淌于清流山水间。
岩泉潺潺不息,春语岁岁长存。裴应章以勤学立身,以正直守节,以勤政济民,以赤诚怀国,一生行止如山间清泉,澄澈纯粹、始终如初。“泉声夜夜三春语”,不只是一代名臣的毕生心迹与家国担当,为后世立身做人、居官为政者,树起了一座不朽的精神丰碑。
附:裴应章家室子女及姻亲关系(信息来源于《裴公墓志铭》)
配室:
元配曾夫人,先公而逝十三年;继配伍夫人。如夫人何氏、万氏、曹氏、王氏。
子四:
长子汝宠,廪生、太学生,娶华容知县邹时泰之女;先公一月卒,立为嗣。
次子汝申,太学生,何氏出,娶参议伍可受之女。
三子汝甲,万氏出,娶诸生曾日恭之女。
四子汝丁,曹氏出,娶廪生廖仕淮之女。
女八,俱配书香宦裔:
长女适贡士叶甘露之子、诸生叶凤翬。
次女适新城知县叶甘瓠之子、太学生叶伯麒。
三女适诸生雷一寀之子、诸生雷蛟门。
四女适儒官伍继序之子、楚雄推官伍经魁。
五女适邹国卿之子、太学生邹明东。
六女适诸生王伟。
七女适太学生伍如雷之子伍胤华。
八女适诸生伍可爰之子伍堣。
孙男三:
养大,汝宠出,娶伍寿星之女。
养浩,汝申出,聘通州同知邹明徵之女。
养晋,汝甲出。
孙女一:
汝申之女,字诸生,伍典学之子伍以来。
注:文中引文除诗文和标明文题外,均出自晚明文坛盟主、礼部尚书李维桢的《赠太子少保南京吏部尚书裴公墓志铭》(载于《大泌山房集》卷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