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泰州来“信”》看任伟的阳明心学之旅
扬子江文萃原文阅读:泰州来“信”
写什么,怎么写,是横在每个写作者面前的两道坎。
就像一群爱好摄影的人,一顿“咔嚓咔嚓”,95%都是废片。景观不欺人,是你的眼睛和审美欺骗了你。
任伟将《为你越过山海》投给翟明时,心里是得意的。六千五百字,砍去三千。自以为精彩的感慨没了,自以为很满意的结尾没了。那个疼啊。
读到这儿,我心里也疼了一下。一个好端端的写作者,被人家一刀砍掉近一半,换谁谁不疼。
仔仔细细把推文连看三遍。第一遍心疼,第二遍语塞,第三遍,服了。然后写了《主编是个刀斧手》,此文一出,便是王炸。“江友”惊呼:任伟是个评论天才!
我看到这里,暗自为他叫一声好。被砍了不记恨,反过来还写文章谢人家,这人有格局。
任伟住在贵州龙场。五百年前,王阳明悟道之地。他每天从先生塑像前走过,“知行合一”“致良知”熟得不能再熟,却一直悬在空中。
直到误打误闯遇见了扬子江文萃。
这个号发的文章,没有花里胡哨的标题,没有高大上的题材。开农资店的女人写卖桃子,七十八岁的老太太写街头给人带路,一个爬着活了大半辈子的女人写自己重新站起来,一个什么都看不见的盲人女孩写自己怎样成了照亮别人的光。可就是这些文章,让这个大男人鼻子发酸。他们写的不是“应该这样生活”,而是“我就是这样生活”。把日子里的甜和苦,原原本本地摊在你面前。不解释,不煽情,不说教。
他从这些普通人身上,往外求证了一件事:什么是“真”。
我读到他在《泰州来“信”》里写下的那些文字,心里热乎乎的。一个万重山的贵州后生,被千里之外一群素不相识的普通人的文字打动了,不但动了,还动得这么深。这家伙心善,眼也尖,能从最平常的日子里看出最金贵的东西。
他继续往外走,走到了五百年前。泰州盐丁王艮,穿粗布短衣拜入阳明门下,把种子带回泰州,说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百姓日用即道。”圣人之道不在四书五经里,在老百姓的穿衣吃饭里。
任伟顺着这条线往下摸。施耐庵用老百姓嘴里的话写《水浒传》,把笔从精英手里递给普通人。郑板桥辞官卖画,把文人画沾上泥土味。梅兰芳把京剧带到世界,根还在泰州巷子里。杨根思抱起炸药包与敌同归于尽,留下三个“不相信”。
从王艮“百姓日用即道”,到翟明“非虚构、接地气、抒真情”,到徐浩宇“让普通人从被描述者转变为表达者”。任伟在向外求证中,找到了那条贯穿五百年的线。道不在天上。道在常玫瑰的馄饨汤里,在张祖凤放在木板上的桃子里。
住了几十年的龙场,他第一次懂了。
我看到这儿,忍不住想拍他的肩膀。我比他年长,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人守着宝山不自知。任伟不同,他肯往外走,肯低下头去闻人间烟火,结果在千里之外的泰州,找到了自家门口的道。这种缘分,不是谁都碰得上的,碰上了,也不是谁都能接住的。他接住了。
向内开刀
他找到了“道”,开始照见自己。
任伟忽然发现,写了这么多年,原来一直在门外转悠。形容词堆得老高,感慨发得老多,还摆出一副“我很有文采”的样子。
刀,就是从这儿落下的。
翟明那一刀,砍掉的不只是三千字。砍掉的是多年的自以为是,是故作高深的习气,是“我觉得文学就该这样写”的执念。他后来管主编翟明叫“刀斧手”,作者是泥瓦匠。砍掉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留下的每一个字,都站在它该站的地方。
他开始往回砍。一刀一刀,割掉虚头巴脑的东西,留下真实。朋友说,你写的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他说,是啊,被砍疼了。
疼的不只是文章。
他在《给自己留盏灯》里,把自己解剖得剩下骨架。曾信奉“仗义疏财、朋友遍天下”,倾尽财物与人交往,沉迷于虚荣喝彩。直至囊中羞涩、宾客散尽,才幡然醒悟。看似慷慨,实则是用财物乞讨陪伴与认同,活成了“慷慨的乞丐”。
这一刀,比翟明那一刀更狠。翟明砍的是文章,他砍的是活法。
我读到这段,心里又疼了。这已经不是写文章的事了,这是把整个人放在砧板上,一刀一刀地剜。他把自己比作“慷慨的乞丐”,这几个字,看得我眼眶发热。一个人敢这样写自己,是把命豁出去了。我做不到,至少,面对陌生大众,做不到。
人到中年,他读懂“立”的真谛。不是功业与虚名,而是无人依靠时,内心能站稳脚跟的力量。他收回手,闭上嘴,不再向外追逐热闹,在内心为自己点了盏灯。他说过一句话:“一个人有了伤疤就要放到太阳底下晒,只有伤疤干了才能长出新肉来。”
说这话时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是刀口上走过来的。
王阳明说,心即理。万事万物的道理,只需回归本心、直面真实。任伟往千里之外走了一大圈,从王艮走到翟明,从常玫瑰走到张祖凤,从姚林芳走到高梓涵。最后发现,道不在远处,就在自己心里。只是不砍掉那层虚头巴脑的壳,看不见。砍干净了,心即理,真即文。
从龙场到泰州,一千六百公里。五百年前王艮带回一颗种子,五百年后种子开出的花反哺了种子故乡的一个后生。他向外求证,是去认领那朵花。他向内开刀,是让自己也开成一朵花。
任伟也是一条龙,小我整两轮,今年五十。
我是真喜欢这个后生兄弟。他敢把心掏出来,搁在太阳底下晒。这份勇气太少有了。
前五十年过去了。后五十年,你一定要用好你手中这支笔啊。
不用,太可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