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离婚后,爹娘又在家过了两年,后来家里的生活越来越差,吃饭都成了问题,再加上爹娘年纪也大,干不了农活,于是大哥把爹娘接到南京去了。那时候,大哥已经再婚了,新嫂子是他工作上的同事,他们又给王家添了人丁。当然,我们想爹娘的时候也只能写写信,问个好。
有一天,二姐来我家,她问我愿不愿意去南京看看爹娘,我呆愣了一下,因为没想过,也没钱买车票。二姐说:“你要愿意去,我来想办法。”我点了点头。
半个月后,二姐托人捎信,说买了下个月初十晚上的车票,让我初十中午到县城的火车站等她。我向生产队里请了假,紧锣密鼓的安排了家里的事情,孩子也托给隔壁的四婶子照看。我不知道该给爹娘、大哥、新嫂子、侄子侄女带些什么,家里实在太穷了,什么都没有,我向队里借了小半口袋花生,又申请在生产队的田里掰了十几穗新鲜灌浆的玉米,当然这要等之后从我们家应分的口粮里扣除。
初十的一大早,天还灰蒙蒙的时候,我便背着口袋从家里出发了,我先走到镇上,接着搭上人家去县城的骡子车,赶到中午的时候,正好到了县城。赶车人把我放在供销合作社的门口,给我指了去火车站的路,就去忙他的了。那时候的县城巴掌大小,我背着“礼物”袋子,没有走多大会就到了火车站。远远的,就看到二姐在火车站的门口站着,手里也拿着个袋子,在朝这边望着。
“二姐,你咋来这么早?”
“我也刚到,你这背的啥?”
“背的花生和玉米,你哪?”
“我是自己树上结的点红枣,还带了两个咱俩路上吃的馍馍。”
“我都忘了自己还得吃饭了,也没带吃的,这一路赶的,也忘记饿了。”
“咱俩到里面找凳子歇歇。”
我和二姐在火车站的候车室找了座位坐下,这会我才有空问她哪里弄钱买的车票。原来二姐把出嫁时候娘给她的金戒指偷偷找人兑了,正好够买两张火车票的钱。经过一天一夜的颠簸,我和二姐终于到了南京,我们按照之前给大哥寄信的地址,又走了大半天,终于问到了大哥家。
我们已经好几年没有见到爹和娘了,这次再见面最多的就是眼泪,娘好像有说不完的事情要问我们,爹还是和以前一样,坐在旁边抽旱烟,默默的看着。爹和娘都已经特别老了,给他们说的话不仅要大声,还要不断的重复,但我们还是不停的大声说着,大声笑着,小声哭着。刚到大哥家的前两天,吃的饭是大哥从食堂买回来的,与家里的黑窝窝头比是相当丰富的,我和二姐也在小侄子的陪同下出去溜达了中山陵、总统府,久别重逢的相见总是让人愉快的。
第三天的时候,新嫂子的热情态度就开始变了,家里的伙食不仅质量下降,数量也下降了。第四天的饭桌上,小侄子就问了“姑姑,你们什么时候回去?”我和二姐对望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们没有钱买回去的车票,又不好意思向大哥开口,一顿饭在难捱的气氛中渡过了。晚上,我和二姐躺在床上,又听到嫂子和大哥说:“家里这个月的粮票马上没有了,你老家来的人,你自己想办法吧。”我没听到大哥的回答,但我能想象大哥愁眉苦脸的样子,我捏了捏二姐的手,她也回应了一下,我知道我们该走了。
第五天的一早,我们借口有事先出了家门,在大哥上班的路上叫住了他,告诉他我们没有钱买车票回家的窘境。大哥让我们回家等着,说他中午下班回家再说。中午回来的大哥把我们喊到门外,偷偷塞给我们两张车票和一小叠粮票,“别给你嫂子和爹娘说”大哥叮嘱着,我们点了点头。大哥买的车票是第二天中午的,第二天的一早,就像来时赶火车一样,我和二姐早早的起床了。娘拉着我俩的手,哭了又哭,爹也红了眼眶,因为我们都知道,这一别,可能永远不会再见。
回去的路上,我和二姐都不说话,我们把大哥给的粮票又悄悄放在了枕头下,想必嫂子收拾床铺的时候能看到。“想着大哥在南京是做大官的,没想到粮票也不够吃。”二姐轻轻叹了口气,我也轻轻叹了口气。一直到现在,我们都不知道大哥在南京究竟做的什么官,只是不管做什么官,这官都和我们没有什么关系。也是到后来,我才知道,二姐本来是打算到大哥那带点粮食什么的回来贴补家里,结果什么也没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