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出这个决定,花了我整整七天。
那七天里,我每天开门营业,给客人拍照、冲胶卷、修底片。该干嘛干嘛。但每天晚上关了铺子,我都会站在门口,点一根烟,往对面三楼看一眼。
那扇窗户一直黑着。
窗帘拉得死死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可你心里知道,那只眼睛,早晚会睁开。
到了第八天,我把心一横。
不是星期三又怎样?我就不信,那扇门只有星期三晚上才能打开。
那天是个阴天。
下午三点多,街上没什么人。我关了铺子,拎着相机,直接走到18号正门口。
南货店的掌柜姓周,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盹。我敲了敲柜台,他猛地睁开眼,看见是我,脸色一下就变了。
“你怎么又来了?”
“周掌柜,”我把相机往柜台上一搁,“我今天不是来买花生的。”
我掏出一块银元,放在柜台上。
“我想上去看看。”
周掌柜盯着那块银元看了好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我。
“小伙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我得凑近了才听得清,“你知道为什么我在这条街上住了二十年,从来没上去过吗?”
“为什么?”
“因为上去过的人,”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下来之后,就再也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我问:“你见过?”
他没回答。把那块银元推回来,站起身,走到楼梯口。
“我只带你到二楼。三楼你自己上去。出了什么事……别怪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连正眼都没看我。
我说:“行。”
楼梯是木头的。
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每一声都像是有人在你耳边叹气。
二楼比一楼暗得多。走廊两边堆满了杂物,落了一层厚厚的灰,一看就是很久没人来过。
周掌柜在二楼楼梯口停下来,指了指前面拐角处。
“那儿。往上就是三楼。你自己去吧。”
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没说话。拎起相机,从他身边走过去。
三楼的楼梯更窄。
窄到只容一个人。墙上的漆皮一块一块往下掉,地上撒了一层白花花的碎屑。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别的什么。那味道说不清楚,不臭,但闻着让人心里发毛。
我走了大概十几级台阶。
拐过一个弯。
前面是一扇门。
和楼下那些普通木门不一样。这扇门是铁的。深灰色,上面没有把手,只有一个铜环。
铜环擦得很亮。亮得扎眼。
——那铜环,一定是经常被人碰的。
我伸手握住它。
凉得刺骨。
我深吸一口气,用力一拉。
门开了。
屋子不大。
大概一丈见方。正对面就是那扇窗户,窗帘拉着,透进来一点点光。屋里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靠墙还有一个柜子。
每样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
桌面上没有灰。柜子面上也没有灰。
这不像一间空了好几年的屋子。
我站在门口,没敢迈脚。
就在这时候,我看到了桌上的东西。
一个相框。
黑白色的。照片里是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旗袍,嘴角带着浅浅的笑。五官算不上多好看,但眉眼间有一股说不出的温柔。
我拿起相框,仔细端详。
越看越觉得哪里不对。
我说不上来。就是——不对。
我把相框翻过来。
背后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民国二十五年,于沈记照相馆摄”
沈记照相馆。
我的照相馆。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从来没见过这个女人。我做过的生意,每一单都记得清清楚楚。什么时候拍的,什么人拍的,洗了多少张,收了多少钱——我全都记得。
但我翻遍了记忆,都没有这张照片。
没有。
那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站在那里,手里攥着相框,脑子里像有人在敲鼓。
咚。咚。咚。
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终于来了。”
我猛地转过身。
一个人站在门口。
深色长衫。瘦削的脸颊。高耸的颧骨。花白的头发。
就是他。
就是那个星期三晚上,从18号走出来的那个人。
他看着我。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沈老板,”他说,“我等你很久了。”
“你是谁?”我的声音有点抖,“你怎么知道我姓沈?”
他没回答。
转身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那册子不大,比巴掌大一圈,封面泛黄,边角都卷了。
他把册子递给我。
“你打开看看。”
我接过来。
封面上没有字。纸张又黄又脆,像一碰就会碎。
我翻开第一页。
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那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写的。
“民国二十六年五月,沈秋生死了。”
我的血一下子就凉了。
从头顶凉到脚底板。
民国二十六年五月?
那是半年前的事。
可我明明还活着。我就站在这里。我还能呼吸,能心跳,能感觉到手里的相框冰凉冰凉的。
“这……这是谁写的?”
那个人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怜悯。
“你猜。”
(第二篇完)
【互动话题】
册子上写“沈秋生死了”——你觉得这是真的吗?照片里的女人又是谁?她和你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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