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年携手踏长虹,天堑初开胆气雄。自力开基裁怒浪,凭谁断语说穷空。灯摇玉兰花千树,浪拍金梁月半弓。四十年过霜染鬓,重看星焰满江东。
我是踩着一九八四年的春风,走上你的桥面。帆布书包带勒疼肩膀,手里攥着江苏省地方粮票,和同一教育片区的六个同龄人,挤了四个多钟头的长途公交车,车窗外的油菜花黄了一路。我们跳下车的时候,江风扑过来,把我们的刘海都吹成了蓬松乱草。那时候你刚满十六岁,是全中国最红的明星。每个来南京的年轻人,都要爬上桥头堡和你合一张影。我们轮流站在三面红旗底下,踮着脚把背挺得笔直。我还记得是路过的游客,帮我们按下的快门。还笑说我衣领歪了,江风把她的声音吹得发颤。
那时候我们刚毕业,各是片区乡镇中学“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我们站在桥中间对着长江喊,喊我们的理想,喊“要做社会主义的栋梁”…喊到嗓子都快哑了,江风卷着回音,撞在你钢蓝色的钢梁上,飘得很远很远。那时候我们听人讲你的历史,说当年外国人说:南京江底太松,流太急,中国人根本建不起桥。苏联专家走了,带走了图纸,我们就自己画;没有合适的钢,鞍钢工人就自己炼,炼出了争气的16锰桥钢;潜水员往六十米深的江底钻,拿命找合适的沉井位置……整整八年,几万工人把命拴在江边上,终于把你架起来。
我们摸着你桥栏上冰凉的铸铁,摸着浮雕上工人手上的茧。那时候我们年轻,觉得什么困难都能啃下来,就像当年建桥的人一样,只要攥紧一口气,天堑也能变通途!那天我们走了整座桥,从南岸到北岸,脚都走肿了,坐在引桥台阶上分吃一瓶冰镇汽水,冰水滴在手腕上,凉得我们缩脖子,笑声却飘得比江鸥还高。
四十年后我再走上你的人行道,天已经擦黑。一百零八盏玉兰花灯,顺着桥身次第亮起来,暖黄的光铺在步道上,像铺了一层碎金,和当年一样。只是当年磨得发毛的水泥桥面,换成了平整的沥青;当年掉漆的桥头堡,重新刷过红漆,红旗还是那样艳,铸铁栏杆补了新的纹路,和旧的一模一样,不仔细看根本区分不出。我扶着栏杆往江面上看,灯光落进浪里,碎成一整片银河。远处江北新区的摩天楼,亮着成片的灯,像铺在地上的星图。当年我们坐郊线车经过的荒田,早就变成了繁华的新城,共享单车顺着步道从我身边擦过去,年轻人戴着耳机笑,穿汉服的姑娘在桥头堡下支着补光灯直播,说这是南京最红的打卡点……
我找了当年我们合影的位置,掏出手机对着红旗拍了一张。镜头里的我,鬓角已经全白了,而红旗还是四十年前那样红!我回家翻出当年那张黑白合影,几个年轻的脑袋挤在一起,其中的一位已在十年前走了,白血病走的,走之前还说:等退休了要一起回南京,再走一遍长江大桥……老照片上的同学,现在全退休了。有去了东洋引孙上学的,回家茶聚,总说这辈子最骄傲难忘的,是这趟南京之行,开大了眼界;而我终于得空回来看你,就像当年我们约好了登上南京长江大桥。
江风还是那样咸,吹过我的脸,和四十年前一样。下层铁路桥突然传来一声汽笛,不是当年绿皮车慢吞吞的轰鸣,是和谐号的车头,亮着灯,顺着轨道飞快地穿过去,震得桥栏轻轻发颤,我突然想起当年的我们,站在这里喊理想。那时候我们的青春,就像你刚建成的时候,浑身都是劲。以为天下没有跨不过去的坎,就像你跨了长江天堑一样。我们把青春揣在怀里,像揣着一团火,顺着你的桥,往四面八方走,把那股子争气的劲,带到了各自的三尺讲台。走了这么多年,我才发现,我们的青春其实从来没走。它就嵌在你钢梁的铆钉缝里,藏在玉兰花灯的光里,留在四十年前那滴化了的冰镇汽水瓶壁,留在帮我按下快门的陌生人的笑声里。
你站在这里已经五十八年,见过了多少人的青春来来去去;你把当年建桥人的骨气,传给了我们这一代,再传给下一代。江水变了,岸边的楼变了,来往的人变了,可你没变!那股子不服输的劲,那团烧得滚烫的青春,一直留在桥面上,留在每个走过你的人心里。我慢慢往回走,灯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回头看,你横在江面上,像一条发光的龙,浪拍着桥墩,一下,一下,就像四十年前,我们几个跳得飞快的心跳。那是我们的青春啊,是一代人的青春,跟着你,站在长江上,永远年轻,永远,永远不会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