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记忆|东山再起 金陵遗风—— 谢安的进退与风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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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安出身于名门世家，尽得天地之灵气。魏晋时期评价人物看重“风骨”。四岁时，名士桓彝第一次见到他，甚为喜爱，大加赞赏，说：“此儿风神秀彻。”谢安果然不负厚望，十九岁便在上层社会享有盛誉，就连宰相王导也很器重他。一时间，来自官府名臣的公函聘书不断，但谢安无意仕宦，千方百计予以婉拒。有一次实在推脱不掉，也仅仅任职一个月，便又辞职了。他寓居会稽东山，过起了游山玩水、吟诗咏文的悠闲生活。

谢安比王羲之小十七岁，但他和王羲之以及王羲之的儿子王献之都是好朋友。谢安善行书，曾向王羲之学习草书，王羲之认为他“解书”。王羲之发起的兰亭雅集留下了最著名的书法珍品《兰亭集序》，谢安也是参与聚会的人之一。

▲（南朝宋）刘义庆撰《世说新语》

谢安不仅在外风雅，在家也带领子侄们崇尚风雅。有一年冬天下大雪，谢安即景出题说：“白雪纷纷何所似？”侄子谢朗自信满满地说：“撒盐空中差可拟。”侄女谢道韫接着说：“未若柳絮因风起。”《世说新语•言语》中还有一段记载：“谢太傅问诸子侄：‘子弟亦何预人事，而正欲使其佳？’诸人莫有言者。车骑答曰：‘譬如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阶庭耳。’”这一回答意蕴深厚，一时传为佳话，后来人们就用“芝兰玉树”比喻优秀子弟。

如此才华，即使在隐逸的日子里，社会上仍把谢安看作安民救世的人物。当时流行一句话：“安石不肯出，将如苍生何？”安石是谢安的字，意思是：谢安不肯出而为官，那老百姓该怎么办呢？甚至他每次放情丘壑，出游时必随身带着歌妓，连简文帝司马昱都站在他的角度帮他解释：“安石既与人同乐，必不得不与人同忧，召之必至。”事实证明，简文帝确实是谢安的知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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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氏是世家大族，家门富贵。谢安堂兄谢尚曾任豫州刺史，都督豫、冀、幽、并四州军事，握有相当的军政大权。但是谢安三十七岁时，谢尚去世，谢安的哥哥谢奕接班。第二年，谢奕也去世了，谢安的弟弟谢万接任。可是谢万并无治国理政之才，不多久就吃了败仗被革职。中兴谢氏家族的重任终于历史地落在了谢安身上。四十岁的谢安“东山高卧时起来，欲济苍生未为晚”，他走出东山，来到都城建康（今南京），开始了他更为辉煌的为官岁月。

在南京，谢安从司马、太守一直做到中书令，也就是宰相，可谓顺风顺水。但他却常常怀念隐居东山的日子，那时有山有水，有诗有酒，有歌舞有朋友，多么惬意！有一次在南京城南看见一座土山，谢安一见倾心，马上让人仿照当年东山的格局修建别墅，亭台楼阁、竹林假山，都按照记忆中的模样来建。这就是江宁的“东山别墅”。后来淝水之战捷报传来之时，谢安就在这东山别墅里与友人对弈。

▲（明）沈周《谢安东山图》局部

那一年，谢安六十三岁。前秦苻坚率百万大军亲征东晋。当时前秦苻坚已经征服了整个北部中国，新近又攻陷东晋北部前沿重镇襄阳、彭城，势头正锐，想要一鼓作气消灭东晋，一统天下。前秦朝廷有人反对这次出征，但苻坚雄心勃勃，他的理由就是前秦兵多将广，人多势众，“投鞭于江，足断其流”。

迎战苻坚的总指挥就是谢安，他可用的只有东晋的八万北府兵。以八万对百万，胜算实在太低！更出人意料的是，谢安冒着任人唯亲的大不韪，推举自己的弟弟谢石为征讨大都督，侄子谢玄为先锋，儿子谢琰也当上了辅国将军，到前线迎战。安排好人员，做好战略部署后，谢安就和友人到东山别墅赏花观鱼、喝酒下棋。那一天，他正和客人下棋，前方送来战报，看完后，他顺手放在边上，不动声色地继续下棋。过了一会儿，客人忍不住问他：“前方情况怎样？”谢安淡淡地说：“没什么，孩子们已经打败敌人了。”谢安神色如常，竟无丝毫喜色。直到下完棋，送走客人，谢安飞奔入室，过门槛时把木屐上的屐齿都碰断了也没察觉，这才暴露了他内心抑制不住的兴奋。

▲（清）徐藻编绘

《金陵四十八景•东山秋月》

谢安的确该高兴骄傲，淝水之战成为历史上以少胜多、以弱胜强的著名战役。三百多年后，李白到东山访古，想起这一役仍激动不已，幻想自己也能轻描淡写间为国效力：“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静胡沙。”七百年后，王安石登临东山，因名与谢安字相同而欣喜，因此吟诵：“我名公字偶相同，我屋公墩在眼中。公去我来墩属我，不应墩姓尚随公。”江宁“东山秋月”因谢安成为清代“金陵四十八景”之一。

淝水之战胜利后，谢安的声望达到顶峰。这引发了司马氏皇族的猜疑和戒备。此时孝武帝司马曜已逐渐亲政，其弟会稽王司马道子及其党羽开始把持朝政，对功高盖世的谢安及其陈郡谢氏家族明升暗降、处处掣肘。司马道子“专权奢纵”，所任用的亲信多非其人，朝中正直之士敢怒不敢言。谢安虽居宰辅之位，却屡遭排挤，连举荐自家子侄出任要职也频频被阻。他深知“满则溢”“福兮祸所伏”的道理，更明白历史上功高震主者鲜有善终。为避免重蹈覆辙，也为保全家族与社稷，谢安主动向孝武帝司马曜提交辞呈，请求出镇广陵（今扬州），准备北伐。这实则是急流勇退，退出东晋权力中心，交权于王室。谢安以六十五岁高龄离京出镇广陵，不久便身体不适，且日渐严重，只好提请回京养病。几个月后，病逝于南京。

▲（唐）房玄龄著《晋书》百衲本

谢安去世后，东晋朝廷为他举行隆重丧礼，孝武帝连续三天亲临灵堂吊唁，追赠太傅，谥号“文靖”，后又追封庐陵郡公。

谢安病逝后，归葬于金陵城南的梅岗。彼时的金陵城南，有聚宝山、玛瑙岗，后世才被称为雨花台。那时云光法师还不曾讲经说法，没有“落花如雨”的传说。东晋初年，豫章太守梅颐曾驻兵于此，故又称梅岗、梅山、梅岭。因近城且环境清幽，这里成为东晋王公贵人的墓葬之地。谢安的父亲谢裒、伯父谢鲲都葬在梅岗，谢安死后亦葬于此。《南史》、唐《元和郡县志》、宋《景定建康志》均有记载，直至民国《首都志》仍载：“雨花台东有梅岭岗”“名人葬其间者有谢安、韩熙载等”。

▲（清）唐征麟纂郑侨修

《上虞县志》康熙刻本

谢安墓前曾立一块无字碑。一说其功绩卓著，难以记述；一说其临终未定撰文者，遂留石无文。可惜谢安未能长眠于此。两百年后，陈叔陵为母择地，掘弃谢安灵柩。其后人谢夷吾将灵柩迁葬浙江长兴三鸦岗。

如今，雨花台梅岗虽无谢安墓迹，但每至春日梅花盛放，漫步其间仍可追思先贤。于山水间遥想谢安的风雅与风骨，品读千年金陵往事，亦是一场跨越时空的精神相逢。

（节选自《南京史志》2013年第一期《谢安墓》，部分图片来源于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