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南京—灵谷寺和玄奘院

2026年6月13日

南朝时期，钟山曾经有七十座寺院，搬的搬（定林寺），毁的毁，有的还能寻踪到遗址（永慕庐所在的万福寺），大多数寺院如“鸿泥雪爪”，如今仅存的一座寺院便是灵谷寺了。

但今天的灵谷寺早已不是明时初建的灵谷寺，除了名字一样，其他包括建筑、地理位置，甚至“宝公塔”也不在其中，换作了玄奘院。

先大致回顾一下初建的辉煌。

最远处的这个标注点是大栅门，明朝灵谷寺的山门（想像一下那规模得有多大）。点线框定的范围是灵谷景区，地图要顾及大栅门，只能缩小，以至于灵谷寺不能显示在地图上了，便是手绘出的那个红圈圈—灵谷寺。

这是灵谷景区地图，图上标注13的便是，显然面积不大。

偏离中轴线，国民革命阵亡将士公墓（以下简称公墓）与谭延闿墓中间一片围墙圈着的便是。

但说来，并不是到了1931年，要建国民革命阵亡将士公墓（以下简称公墓）才将寺院挪至一边，中间腾出地方来，是也不是。

还是按时间顺序慢慢梳理。

明洪武十五年（1382年）六月，蒋山寺搬至今灵谷景区建设完成，明太祖朱元璋赐名“灵谷寺”。

如今还有哪些是600年前初建时便有的。

首先是万工池。山移水转总是慢一些，600年对于山水来说，不过一瞬，几无变化。

进入景区大门，右手侧的这片水池名为“万工池”。

池边立有牌子，写着“明朝初年，明太祖朱元璋下令军工开挖，因参与开挖的军工人数达数万名而得名，据记载该湖从开工到竣工仅用一天时间，故名。”

明初尚存的建筑是无梁殿，此时已属于公墓，但还有一个甚至更早于万工池与无梁殿的便是灵谷寺前的这棵银杏树，690年。

挂有身份牌，一级古树名木。

树下立有一块碑，称之为“钟山神木”。

有银杏还有桂花，灵谷寺最好的季节当是秋天。

灵谷寺于1382年六月竣工。明孝陵1381年始建。次年，也就是说灵谷寺建好这年，马皇后病逝，葬入陵寝（还算及时）。1398年，明太祖朱元璋驾崩，启用明孝陵地宫，与孝慈高皇后合葬。

随后是靖难之变。建文帝四年后被朱棣夺去皇位。

明永乐五年（1407年），明成祖请哈立麻在灵谷寺建普度大斋七天，为明太祖和马皇后的亡灵祈福，封哈立麻为“大宝法王西天大善自在佛”。并在灵谷寺东北角新筑大宝法王殿99间，殿建于33层台阶之上，绿色琉璃瓦覆顶，因哈立麻曾在此讲经说法，又称说法台。

写到这儿时，顺便插入一事，城墙博物馆里有块特别的城砖，上面印有八思巴文。

当时，还挺不解，都到了明朝，怎么还会有八思巴文。

城砖上刻字是“物勒工名”，明初举全国之力烧城砖建城墙，印八思巴文表示烧制城砖的是寺院，他们有田产，可认为是一个“交税单位”，故而也要响应供京城之需。

一如明被清所灭之后，清廷要融合满汉一样，明初对藏传佛教以及邀请哈立麻，即噶玛噶举继承人噶玛巴来京，并举行佛事，皆带有一定的政治目的，此处不多扩展。

明宣德七年（1432年)灵谷寺发生一场大火，建成仅二十多年的大宝法王殿全部焚毁，之后再也没有重建。

没有重建的原因一来此时已迁都北京，再者朱棣另建了座大报恩寺（1412年建，1431年竣工），此后重大的皇家祭祀均在大报恩寺举行，灵谷寺的地位已非“第一禅寺”。

明末清初，灵谷寺遭到严重破坏，除无量殿和宝公塔外，其余殿宇全部被毁。清朝稳定后在大宝法王殿旧址修建行宫。此时行宫的地址便是早期灵谷寺的东北角。

可以想象此时的灵谷寺除了无量殿及宝公塔这是两件石制建筑得以保存，寺里所有的木构均毁，即便在清初略有营建，规模也不大，故曰“天香飘广殿，山气宿空廊”。

城里那么大，为何要在此偏僻之所建行宫，便要提到此时江宁城中在原明宫城基础上建起一座“江宁满城”。叶兆言写过一篇《南京城里的柏林墙》，说的便是这座“江宁满城”。

清朝入关，杀了多少汉人。远的不说，“扬州十日”历历在目。

出于国家统治的长久，满汉终要融合，故有康熙下江南，建史公祠，祭拜明孝陵，初下江南，在扬州不敢住城里，住船上泊运河中，到了南京为安全计，住在城外，遂修行宫。当时只是一临时住处，安全大于舒适性，规模并不大。

康熙南巡，江南谁来接驾呢——曹家，之前走满城时“遇到”香林寺，也与康熙南巡有关，不在此扩展。总之先有灵谷寺的行宫，后来满汉关系缓和，才建了长江路的“大行宫”，康熙住进了南京城。

清康熙四十六年（1707年），康熙帝南巡时临幸钟山，御赐“灵谷禅林”匾额。

如今进入灵谷景区大门，过迎驾桥后，迎面立有一石碑。

上书“灵谷禅寺”四个字，这是集字碑，估计原先康熙写的不知去哪儿了，根据史书记载另集字刻碑于此。

常来灵谷寺，基本都是见过的，这块碑是第一次见，恐新立不久。

清乾隆十六年（1751年），乾隆也下江南。

康熙帝做过的事，乾隆也大多做一遍，祭拜明孝陵，游灵谷寺。景区大门口的这座桥名迎驾桥，说是当时寺里的和尚在这座桥边迎接圣驾。

乾隆帝下旨要灵谷寺重刻被毁的“三绝碑”。六年后，第二次下江南，“三绝碑”已刻好，乾隆帝亲笔御书“净土指南”四字。便是在宝公塔前看到的（后又重新复刻）的碑。

清乾隆四十九年（1784年），乾隆帝最后一次来灵谷寺行宫，赐给灵谷寺《无量寿经》一部，墨刻娑罗树一轴和一柄玉三镶如意。

清朝咸丰年间，因清军与太平军在钟山下进行了长达十年的战争，灵谷寺遭到空前破坏。战后，除无梁殿由于是拱券砖石结构得以保存外，其余殿屋全部焚毁，一片废墟。

清同治六年（1867年)，因南京连续数月干旱无雨，时任两江总督的曾国藩四次率僚属到灵谷寺八功德水处焚香祈雨。灾情缓解后，曾国藩在无梁殿东、八功德水侧建了一座龙神庙，共造山门、正殿、客厅、僧房、斋堂、厨房等25间，并置办了钟鼓桌椅等。这座龙神庙便是今灵谷寺所在地址。

清光绪十三年（1887年），两江总督曾国荃派人来灵谷寺祈雨时，修复灵谷寺宝公塔。

两江总督从曾国藩到后来的曾国荃，再插入一段与寺院相关的内容——毗卢寺。

太平天国后，毗卢寺仅有一殿一佛，“如我督两江，为你造庵”曾国荃许愿，后果然如愿，遂大肆营造，海峰法师成为第一任方丈。

遂有民国时，毗卢寺成为全国佛教中心，中国佛教会设于此，玄奘舍利一度迎奉到这里，且11颗诸圣舍利永久供奉处。

清末时期的灵谷寺，有金刚殿、天王殿、无梁殿、宝公塔和龙神庙等建筑，有无梁殿和宝公塔，灵谷寺这时还在中轴线上。

民国十七年（1928年），国民政府中央执行委员会在古灵谷寺原址修建国民革命军阵亡将士公墓，改建灵谷寺金刚殿作为公墓的大门，改建灵谷寺无梁殿作为公墓的祭堂，将原古灵谷寺迁至东侧同治六年（1867年）所建的龙神庙，并将无梁殿前大雄宝殿中的佛像全部归并到龙神庙中，将龙神庙改名为灵谷寺。

民国二十三年（1934年）6月，因古灵谷寺宝公塔位于阵亡将士公墓的中轴线上，国民政府遂将宝公塔拆除并挖出宝志法师的棺椁迁葬于革命纪念馆（今松风阁）西侧，又在南侧重修了志公殿，殿内供奉宝志法师的画像。

便是前一篇整理的如今列入市保，但关闭许久的志公殿，以及1941年重建宝公塔。

600年梳理完毕，时间调回到当下：2026年6月。

灵谷寺前有两块碑，一是文保碑——市保，这级别在南京真算不上什么了。可能要有人说了，那无梁殿怎么着都是国保啊，是的，没错，但不属于眼下的灵谷寺。

墙上还嵌有另一块碑：全国重点寺院。

这块碑应该是给玄奘舍利供奉处的，当时（1973年），记得看过一篇文章，正经历十年浩劫，寺院都毁的差不多了，时日本友人大谷莹润长老来华要参观寺院，紧急指令修缮当时“还能一看”的灵谷寺，将玄奘顶骨舍利供奉其中，遂有了这块重点寺院的牌子。

寺院的规模和布局，中轴线上天王殿、大雄宝殿，最后一进是玄奘院及地宫。

步入灵谷寺。

匾额上“灵谷寺”于右任所书。

天王殿，照例一进门供奉弥勒。

左右四大天王护法。

弥勒的背后是韦陀。

一侧有介绍，第一次注意到韦陀，姓韦名琨。

且为何多见到“三洲感应”的匾额，原来韦陀的全称是“三洲感应护法韦陀尊天菩萨”。

出了山门殿，进入下一院落。

左右分设客堂和祖堂，中轴线上是大雄宝殿。

正中供奉佛祖加二弟子。

寺院没有单独的钟鼓楼，但钟、鼓等法器一样不少，摆放在大殿靠近门口处的左右角落中。

背后是观音像，以及善财童子五十三参的悬塑。

大殿东西两壁塑有金身十八罗汉像及二十诸天像。分为两层，上层罗汉，下层诸天。

出了大雄宝殿，后一进是玄奘院。

玄奘院原为1973年设立的玄奘法师纪念堂，2006年扩建为玄奘院。

玄奘院是一座仿唐建筑。

匾额上的“玄奘院”三个字是真慈禅师所题，后来在地宫中看到原迹。

前为门房，东西两面墙壁上用青石雕刻十六善神。

步入玄奘院。

唐风扑面而来。

仿斗拱结构，出檐深远。

屋顶用鸱尾，而非明清的鸱吻。

欣赏完院子的建筑风格后，步入正殿，门上挂着匾额，写的是“大遍觉堂”。

中间供奉玄奘法师铜像，四周汉白玉，铜、柚木等浮雕，反映玄奘一生经历。

因玄奘院地宫开放有时间限定，怕在外面耽搁久了，错过时间，遂不多耽误，前往地宫。

地宫位于主殿的负一层。

顺着导引拾级而下。

一侧的墙上有展板，介绍灵谷寺、玄奘院以及地宫的历史。

这是一间有文物陈列其中的不大的展室。

之前一直心有忐忑，不知能不能真能看到玄奘舍利。

待真正步入地宫，怀着一份朝圣的心情，不敢（这个词也不太合适），总之没有直奔中间展柜而去。

在外围，读展板，看文物。

地宫中还有一尊玄奘的坐像。

表现伏案译经的场景。

展陈的内容除了文物，还有一些纸质资料。

背后墙上悬挂有玄奘的画像，当然这些是复制品。

以及玄奘取经路线图。

玻璃展柜中的皆是原物。

六朝的瓦当、明代的砖。

展品从文物到拓片、佛像、供品等皆有涉及。

还有近代文物，南京市地政局公告，廿四年八月，应该是民国1935年，关于寺院的“红头文件”。

地宫中还有一些明清包括近代的佛教题材的作品。

寺院中曾经使用的法器等。

将所有的文物、展品都看完了，甚至仔仔细细读完了展板上的每一个文字，最后才郑重地走到中间，站在顶骨舍利的面前。

——突然之间理解了，当去中山陵时，为何要走那么多的台阶，不是一定要劳此体力，是一种心理准备。

一步步走上台阶的过程，是将心理与之前的状态作一个隔离，进入玄奘院步入地宫的过程略有些唐突，太快了，以这样一件件看文物的方式整理情绪，当准备好了，再走到它的跟前，面对，瞻仰。

这是一个鎏金楠木塔，玄奘法师的顶骨舍利供奉于塔内。

站得远，并不能清楚地看到里面的舍利子，展板上说“呈淡颜色的固体，晶莹剔透，殊胜庄严”。

出了地宫，仍不舍离去，站在门外，再回头看“舍利”，想起九华山玄奘寺中刻写的那一行字“千古一完人”。

最后提醒一下开放时间。

南京何其有幸，从未踏入南京这片土地的玄奘法师以这样的方式永远留在这座城市。

去九华山看三藏塔，毕竟只有塔，在大报恩寺遗址公园有关于玄奘的视频，但离玄奘最近的地方是这里，灵谷寺玄奘院地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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