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金陵，秦淮河的波光被揉碎成细碎的银鳞，携着百年文脉的沉润气息，漫过南京师大附中的青砖黛瓦。校园里，香樟蓊郁、梧桐夹道、水杉入云、银杏参天……这所学府，在葱茏草木的掩映下，宛若一座静谧而深邃的园林，引人驻足，更引人遐想。
踏入这片土地，便仿佛走进一场早已注定的、跨越百年的相逢。时光悄然倒流至1898年深秋，17岁的周樟寿揣着母亲筹措的八元川资，心怀“走异路，逃异地，去寻求别样的人们”之志，告别绍兴，来到南京求学。在这里，他以“周树人”之名读书三载，而后东渡日本，探求救国真理。于是，在晨光熹微的校道，在暮色浸染的纪念馆前，在百廿年前鲁迅曾呼吸过的同一方天地，我与那个灼热的少年初心相遇，与一种名为“立己立人”的精神相契。
不必刻意找寻，先生的踪迹早已深植于校园的肌理之中。那座静静矗立的南京鲁迅纪念馆，如今成为附中独有的精神地标。它也是一座连接今昔的桥梁。轻轻推开门扉，展厅内泛黄的手抄讲义上，留存着鲁迅工整的笔迹：一格一画，皆是对新知如饥似渴的汲取。格致、算学、地质学……他在科学的土壤里深深扎根。“文章得失不由天”，这或许正是他对“立己”的最初诠释：以学识充盈自我，以理性沉潜头脑，在晦暗未明的时代里，首先成为一个有筋骨、有思想的“人”。
案头那册《天演论》复刻本，纸页间仿佛仍留存着他反复摩挲的余温。“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警句如惊雷，震醒他书斋中的神魂。抬眼望，整个民族危殆，而作为“戎马书生”，他虽不善弄船，却能策马扬鞭，“落马一次，即增一次进步”，可以淬炼体魄，期许将来。而青龙山煤矿实习的见闻——井下矿工佝偻的脊背、黝黑的面容——更让他真切地触摸到民生疾苦的脉动。他由此领悟，知识不应囿于书斋，而应照进沉重的现实。三年矿路学堂的时光，他从未止步于“独善其身”，而是在“立己”的同时，悄然孕育了“立人”的初心：唯有唤醒千万沉睡的灵魂，唯有让更多人挺身而立，民族方有未来。
值得一提的是，鲁迅回家探亲时，曾被本家叔辈拉去参加县试，竟意外中榜。然而，他并未留恋这条科举旧路，未等发榜便返回南京继续学业。这短暂的插曲，非但没有动摇他的决心，反而让他更清醒地看清了旧路的逼仄与新途的宽广。他以执着的脚步，从南京走出国门，走向世界，用一生书写了“立人”的壮阔篇章。这，便是先生于这片土地上播下的最珍贵的种子：立己非为独善，而是为了更有力地立人；修身，非为自守，而是为了终将扛起家国的重量。
走出纪念馆，清风拂过枝梢。校园中散立的五尊铜像在阳光下静默伫立——鲁迅、严济慈、巴金、胡风、袁隆平。先贤的目光皆凝望远方，凝望着少年们将要奔赴的前路。铜像基座上的题词，凝结着科学理性与人文情怀的远眺。鲁迅先生铜像立于其间，面容沉静，眉宇间尚留少年的清澈，亦具智者的深邃，以伟岸的坐姿，注视着这片土地上的后来者。
他们各自书写着“立己立人”的不同篇章：严济慈先生以科学之光立己，更以教育之火点亮学子前程，其像镌刻“科教兴邦”；巴金先生题词“掏出心来”，倾心为人民呐喊，以赤子之心立己，以真诚文字立人；胡风先生以文笔为刃，以文学立己，以唤醒人心为己任；袁隆平先生雕像镌刻“科学探秘永无休”，以一生耕耘立己，更以丰硕稻穗泽被苍生。而鲁迅先生，正是这条精神河流的源头——他于此地播下“立己立人”的火种，让个人的生命轨迹汇入时代奔涌的江河。正如胡风铜像上的题词“学习鲁迅精神”，激励着学子们走近鲁迅、像鲁迅那样少年立志。这些题词，是无声的箴言，让一代代学子在驻足间受其熏陶，将环境的化育之功，提升至心灵的搏动。
指尖轻触微凉的青铜，仿佛能感知穿越百年的温度。十七岁的鲁迅，曾在这里读书、思索、觉醒，从心怀茫然的少年，成长为肩有担当的青年。他先“立己”，苦读新知，锤炼心智，使自身成为一束光；继而“立人”，以笔为剑，照亮民族前行的漫漫长夜。他那句“愿中国青年都摆脱冷气，只是向上走”（鲁迅《热风·随感录四十一》）的呼唤，其起点正是“立己”——先成为不惧前行的自己，方能成为为他人引路的自己。如今，附中校园里书声琅琅，少年步履铿锵。他们在先生曾经求学之地成长，在“立己立人”的教诲中汲取力量，这本身就是精神最生动的延续。也是这场百年相遇最为动人的景象。
曾经，鲁迅于我，是教科书里严肃的文字，是历史中遥远的符号。直至踏上这片他站立、思考、成长的土地，我才真切感知：他也曾是心怀热望、目光炽烈的少年。在南京师大附中这方底蕴深厚的校园里，在他“立己”初心萌发、朝向“立人”迈出第一步的地方，我读懂了：他的文字深处，从来不是冰冷的批判，而是滚烫的挚爱；不是绝望的呐喊，而是对青年、对家国未来赤诚的期待。他的“立己立人”，绝非空洞格言，而是用一生履践的生命准则。
纪念馆的灯火温柔如昔，五尊铜像的风骨历久弥新。在南京师大附中与鲁迅相遇，所遇不止于一个名字、一段往事，更是一种精神，一种信仰。这场相遇让我领悟：青春的意义，从来不是独善其身，而是在“立己”的道路上砥砺前行，在“立人”的使命中勇于担当。所谓楷模，便是以自身生命的微光，照亮他人的征途。
风又起，拂过校园蓊郁的香樟，叶影摇曳，宛如先生的低语。百年时光流淌，“立己立人”的精神早已在此生根、抽枝、散叶成荫。今年恰逢鲁迅先生诞辰一百四十五周年、逝世九十周年，能于此地与他相遇，与诸多先贤的精神相逢，实乃人生至幸。这份幸运，值得珍藏于心，更值得用一生的步履去追随、去践行——如先生那样，先成为挺拔而独立的自己，再努力成为温暖而明亮的光，既照亮自身的路途，也照亮更广阔的世界。
也正是在这相遇的时刻，我忽然明白了巴金先生为母校留下的那句题词——“青春是美丽的”。它的美丽，不只在于年华正好，更在于青春可以是一座桥梁，连接个人与家国，连接此岸与彼岸。鲁迅正是在这样的青春里完成了从“立己”到“立人”的觉醒，附中的少年们也正是在这样的青春里承接着这份觉醒。当我们站在先生曾站立的地方，我们与永恒的精神相遇，我们便也成了这美丽青春的一部分。
前路漫漫，前程灿烂，美丽而远大。在南京师大附中与鲁迅相遇，与大师相遇，亦是与永恒的青春相遇。而我们，正青春。
（原刊《南京日报》2026年6月12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