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南年三十的灶膛正旺,糕团铺小学徒阿顺偏偏在掌柜耳边冒出一个“烧”字。
那年说是同治后头的事,江宁府城里刚缓过一口气,秦淮河边的铺面陆续开张,阿顺在夫子庙一带的糕团铺学手艺,白天揉粉,夜里看火,过年前几日最忙,蒸笼摞得丈把高,米粉香从后门钻到巷子里,连挑担卖糖粥的都要停一停脚。
掌柜姓陆,瘦脸,话少,手里常捏一把算盘珠,腊月二十九晚上,他把铺里几个人叫到灶房,压低声音说,过年这几天,嘴上都收着点,灶膛怎么旺都行,偏不许说那个字,谁不当心说出来,年钱少几吊。
阿顺刚来南京不久,听得一头雾水,他只知道家里过年忌摔碗、忌说丧气话,没听过连灶下常用的字也要避,可掌柜脸沉,师娘又在旁边拿眼神拦着,他不敢多问,只把这规矩记在心里。
偏偏越不让说,越容易听见。
大年三十天还没亮,师娘在后堂催他添柴,阿顺蹲在灶前,火苗低了,顺嘴就喊:“师父,这锅要再烧……”
话没落地,陆掌柜的算盘“啪”一下扣在柜台上。
铺里全静了。
阿顺手里的柴还举着,脸一下红到耳根,他以为这回年钱没了,正想认错,师娘却赶紧把话岔开,说锅要旺一旺,年糕才发得好,陆掌柜没骂人,只走到门口,把挂在梁上的一把葱扶正,老南京过年讲口彩,葱取个“聪”的音,门头挂得青亮,图孩子伶俐、铺子顺当,这类讲究在城里不少见。
阿顺看着那把葱,更害怕了。
他心里琢磨,难道这字真有大忌?可陆掌柜不像装神弄鬼的人,平日里连纸马铺推来的话都不搭腔,怎么一到年关,倒对一个字这么紧?
到了夜里,误会就从一句隔墙话里拐了弯。
铺子收门后,陆掌柜和师娘在后堂小声说话,阿顺抱着柴从天井走过,听见师娘说:“旧年那几张,明早别留了,烧了吧。”
阿顺脚底一滑,险些撞上水缸。
前头才不许提这个字,后头自己却说要“烧了”,烧什么?旧年那几张?是账?是契?还是欠人家的借条?
他越想越慌,陆掌柜这几年把铺子撑起来不容易,年前又有米行来讨账,若真把账纸毁了,明日债主上门,师徒几个都得跟着遭殃,更要命的是,后堂连着灶房,灶房连着木楼,巷子窄,房檐挨房檐,哪怕一星火跑出去,整条街都不得安生。
阿顺一夜没睡。
五更时分,外头爆竹零星响起来,秦淮河面起了白雾,师娘果然拿着一摞纸往灶边走,阿顺一看,脑袋嗡的一下,扑过去抱住那摞纸,嘴里喊着:“不能烧!不能烧!掌柜说了过年不许说,也不许干!”
师娘被他吓得退了半步。
陆掌柜披着棉袄从后堂出来,脸色比灶灰还沉,阿顺以为要挨打,索性把话全倒出来,说自己听见他们夜里商量,怕铺子出事,怕账目没了,怕火起了害一巷子人。
陆掌柜听完,半晌没作声。
师娘把那摞纸展开。
不是账。
不是契。
也不是债条。
——是前一年贴旧了的门笺。
——是褪色的灶边红纸。
——还有几张被油烟熏黑的“招财进宝”。
阿顺愣在灶前,柴火噼啪响,他的手还死死按着纸角。
师娘又指了指灶口旁边的小陶盆,那里面只搁着几片冷灰,专门收旧纸用,免得乱丢,陆掌柜这才开口,说他们家不在年下当着老人面说“烧”,也不爱让孩子跟着喊,不是怕什么怪力乱神,是他老娘听不得。
早年天京兵燹,江宁城里遭过大乱,民间这样讲,城垣、庙学、衙署,许多地方毁在战火里,夫子庙一带的文庙府学也有过被焚毁的记忆,陆家原先住在城南老屋,屋没了,人散了几个,老太太后来逢年过节最怕听见那个字,一听见就坐在门槛上不说话。
所以陆掌柜才立规矩,灶要旺,说“旺”;旧纸要处理,说“收”;做饭要用火,说“添柴”,不是说出口就会怎样,只是过年图个安稳,给老人耳朵里留一点清净。
阿顺这才知道,自己把一句家常话听成了大祸,把一摞旧门笺当成了罪证。
那天早上,年糕还是蒸出来了,只是头一笼塌了几个角,陆掌柜没扣他年钱,倒叫他把门头那把葱重新扎紧,阿顺扎得很慢,葱叶上还有露水,青得发亮。
后来南京城里关于过年避口的话,各家说法不完全一样,有的讲口彩,有的讲老人忌讳,有的把“不说烧字”同太平天国时候的城中火劫连在一起,能坐实的,是老南京年俗里确实重谐音、重吉语;至于这一条究竟从哪一户、哪一巷先起,口述传来传去,就像年下灶膛里的火,明处是一团,暗处还有灰,老辈人不大争这个,只说过年嘴上留点余地,屋里人听着顺,日子也就过得稳当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