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南京之前,我刷到过那条视频。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空荡荡的酒楼里,手边是一摞账本。他说月成本六十九万,堂食没了,撑不下去了。评论区有人骂他矫情,有人劝他转型,也有人说"餐饮就是这样"。我当时没多想,就是觉得这数字听着挺沉的。
到了南京,我才知道那种沉是怎么回事。
秦淮区有条街,以前晚上六点半过去,门口永远在排号。今年五月我路过,发现好几家店门口摆的不是取号牌,是"旺铺转让"的牌子。有一家我记得特别清楚,以前他家的糖醋排骨要提前订,现在玻璃门上贴着A4纸,写着"设备全新可谈"。
不是说生意全垮了。中午还是有人吃饭,但那种坐满八成、等位要叫号的场面确实少了。一个开了十几年馄饨店的老板跟我说,以前靠晚市能做全天六成的营业额,现在晚上来的客人能有白天一半就不错。他倒没说要关店,就是把两个伙计辞了,现在夫妻俩自己守着。
我问他为什么不送外卖。他笑了笑说,送啊,但平台抽成太狠,刨去成本一碗馄饨赚不到两块钱。做得越多亏得越多,这账怎么算都不对。
鼓楼有家做盐水鸭的老店,我去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店里只有老板娘一个人在剔骨头。她说儿子原本学的是金融,毕业后本来要去上海,结果疫情那几年店里亏了不少,儿子就回来帮忙了。现在父子俩每天凌晨四点起来卤鸭子,熬到晚上十点关门,一天工作十六个小时。
我问值得吗。她没直接回答,只是说:"这手艺传了三代,不想在我们手里断了。"
但她也承认,如果儿子将来真的撑不下去想走,她不会拦。"人总要为自己活",她这么说的时候,手上的刀一直没停。
玄武湖边上有个做了二十年的大排档,老板姓陈。他跟我算过一笔账:房租一个月四万五,水电燃气加起来一万二,六个员工工资三万八,食材成本不固定但至少两万。这还没算损耗、税费和他自己的工钱。以前生意好的时候,一个月能赚十几万,现在保本就不错了。
他说今年已经有三拨人来问过,想盘他的店。出价最高的给到八十万,包括设备和转让费。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没答应。"不是舍不得钱,就是觉得这么多年的客人,说不做就不做了,好像对不起谁似的。"
南京这两年的变化,不光是餐饮。
新街口的几家老商场,开始往楼上塞健身房、自习室、剧本杀。以前卖衣服的铺位,现在改成了按摩椅和抓娃娃机。人们花钱的方式变了,从"买东西"变成了"买体验",但体验这玩意儿,很难像一件衣服那样标价。
地铁里的人还是那么多,但你仔细看会发现,大家拿着手机刷的不是购物App,是短视频和外卖平台。消费没有消失,只是转移了阵地。那些开在街边、需要你专门走进去的店,正在被困在方寸屏幕里的选择慢慢取代。
河西那边新开了不少餐厅,装修都很漂亮,但菜单上的价格比老城区贵三成。我问过几个年轻人,他们说愿意为环境买单,但不会常去。偶尔打卡可以,日常吃饭还是要看性价比。
这种分化其实挺明显的。有钱做品牌、做营销的店能活得不错,那些只会埋头做菜的老店,日子就越来越难了。
如果你想在南京找到还在坚持的老味道,可以往老城区的巷子里钻。那种门脸不大、招牌有点褪色的店,往往还保留着以前的手艺。夫子庙周边虽然商业化得厉害,但往里走两条街,还是能找到本地人去的馆子。
别迷信网红店。那些排队很长的店,十有八九是靠流量撑起来的,味道不一定对得起等待的时间。真正的老店很少需要排队,因为它们的客人都是附近的居民,来去都有自己的节奏。
离开南京的那天早上,我又路过了那条街。转让的店铺还在,但旁边新开了一家咖啡馆。玻璃窗上贴着"新店试营业,咖啡半价"。
我没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想起那个坐在空荡荡酒楼里的男人。他最后有没有离开餐饮业,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座城市里,每天都有人在做这样的决定。
有人离开,有人进来。日子就是这么一天天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