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 铁饭碗的碎裂声:南京在阵痛中迈过千亿门槛
——“九五”时期(1996—2000)
一、1996年的第一场雪:大厂镇的冬天特别冷
1996年1月,南京下了一场大雪。
江北的大厂镇,雪花落在南钢的烟囱上、落在扬子石化的储油罐上、落在南化公司的冷却塔上。白茫茫一片,看上去很美。
但大厂镇的工人心里不美。
这一年,南京国企改革进入“深水区”——兼并、破产、减员、增效,四个词像四把刀,悬在几十万国企工人的头顶。
南钢的一位老劳模,姓王,50多岁,在厂里干了30年。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了二十年:“我在南钢干了一辈子,‘铁饭碗’端了30年,现在领导跟我说要‘买断工龄’。什么叫买断?就是给我一笔钱,让我走人。”
“多少钱?”
“两万多。我在厂里干一年都不止挣两万。这不是买断,这是打发叫花子。”
王师傅的眼睛红了。他说他不恨厂里,厂里也没办法——钢材卖不出去,银行催着还贷,车间里一半的机器停着,工人干坐着领低保。“厂里养不起那么多人了。”
1996年到2000年,南京国企累计下岗职工超过15万人。这是一个什么概念?相当于每20个南京城里人,就有1个下了岗。
下岗工人的日子有多难?
一位从南京棉纺织厂下岗的女工告诉我,她老公也在同一家厂,两个人一起下岗。家里还有一个上小学的儿子。“最难的时候,我们家一天只吃两顿饭,中午面条,晚上稀饭。儿子长身体,说‘妈我饿’,我就把碗里的面条拨给他。我自己喝水。”
说到这儿,她哭了。我也哭了。
那个年代,南京城里的“下岗”两个字,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着几十万个家庭的心。
二、“九五”的命题:国企改革,绕不过去的坎
为什么南京的国企改革这么痛苦?因为南京的国企“太大”了。
“八五”末期,南京国有经济的比重仍然超过60%,比全国平均水平高出十几个百分点。四大支柱产业——石化、钢铁、汽车、电子——几乎全是国企。这些国企有个共同特点:大而全、老而重。
“大而全”是什么意思?一个南钢,除了炼钢车间,还有自己的医院、学校、幼儿园、食堂、澡堂、理发店、甚至火葬场。企业办社会,高峰时南钢的“非生产人员”超过3000人。
“老而重”就更麻烦了。南京的国企大多是1950年代、1960年代建的,设备老化、工艺落后、人员臃肿。一个岗位三个人干,一个人干活,两个人“看”。效率能高吗?
1995年,国家提出“抓大放小”的国企改革思路——大的要保住、做强;小的要放开、搞活、甚至卖掉。南京的“抓大”抓的是谁?南钢、金陵石化、扬子石化、南京汽车、熊猫电子这“五大金刚”。“放小”放的是谁?几百家区县属小国企、街道小厂、校办工厂。
“抓大”怎么抓?组建企业集团。1996年,南京钢铁集团正式挂牌。同年,金陵石化、扬子石化也完成了集团化重组。“五大金刚”变成了“五大集团”,从“工厂制”变成了“公司制”。
听起来只是换个牌子,但背后的变化是颠覆性的——以前厂长是上级任命的干部,现在总经理要对董事会负责;以前利润上缴国家,现在要按照《公司法》规范运作。虽然“形似”多于“神似”,但至少迈出了第一步。
“放小”就更热闹了。1996年到1998年,南京几百家区县属小国企,有的被兼并,有的被租赁,有的被拍卖。你猜最便宜的一家卖了多少钱?5000块。一家街道小五金厂,设备锈迹斑斑,厂房漏雨,连工人工资都发不出来。最后被一个个体户5000块钱买走了,连设备带地皮。
有人说这是“国有资产流失”。但也有人说,不“流失”怎么办?留着让国家每年补贴几百万?
一位参与了“放小”工作的体改委干部后来跟我说:“那段日子,我心里很矛盾。一方面,我知道这是对的——小国企不改,死路一条。另一方面,看到那些老工人红着眼睛问我‘厂子卖了我们去哪儿’,我夜里睡不着觉。”
三、1997年:亚洲金融风暴来袭,南京“逆风”起飞
1997年7月2日,泰国宣布放弃固定汇率制,泰铢暴跌。一场席卷亚洲的金融风暴,就此拉开序幕。
接下来几个月,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韩国、日本的货币相继贬值,股市崩盘,企业倒闭。中国虽然躲过了最猛烈的冲击,但出口下滑、外资撤退、经济增长放缓,谁都躲不过。
这一年,南京正在冲刺一个历史性的目标——GDP突破千亿元大关。
1000亿,在今天看来不算什么——2023年南京GDP是17421亿,1000亿只是它的零头。但在1997年,1000亿是一个门槛,一个标志。在南京之前,全国只有10个城市GDP超过1000亿:上海、北京、广州、深圳、天津、重庆、苏州、杭州、无锡、成都。如果南京能挤进去,就意味着正式跻身“全国经济强市”俱乐部。
但亚洲金融风暴来了,外资开始观望,出口订单减少。南京能冲过去吗?
答案是:能。但冲得很艰难。
1997年,南京GDP达到876亿元,离1000亿还差124亿。1998年,996亿元,只差4亿。1999年,终于突破——1005亿元。
从876亿到1005亿,南京用了两年。这两年,是南京“九五”期间最艰难的两年。
怎么挺过来的?靠两样东西:基建和房地产。
1997年,南京禄口国际机场正式通航。这是南京第一个4E级民用机场,结束了南京只能靠军民合用机场的历史。“南京,飞了!”——当年《南京日报》的头版标题,至今让人热血沸腾。
1998年,南京长江二桥开工建设。虽然2001年才通车,但1998年的开工仪式,向全国宣告:南京“跨江发展”不是梦。
1999年,南京第一条地铁正式获批。虽然2005年才通车,但1999年的获批消息,让南京人欢呼雀跃——“我们终于要有地铁了!”
基建大干快上,拉动了钢材、水泥、工程机械的需求。南钢的钢材不愁卖了,金陵石化的沥青有了去处,南京的工程机械厂订单排到了下一年。
另一个引擎是房地产。1998年,国务院发布《关于进一步深化城镇住房制度改革加快住房建设的通知》,正式叫停福利分房,开启商品房时代。
南京人第一次发现:房子可以买了,而且可以贷款买。
1999年,南京商品住宅销售面积突破200万平方米,比1998年增长40%。房价开始“爬坡”——从1998年的每平方米2000元左右,涨到2000年的2500元左右。虽然跟今天比便宜得不可思议,但在当时,已经让很多南京人感到“买不起”。
“九五”期间,南京GDP从576.5亿元(1995)增长到1005亿元(1999,后修订为2000年正式破千亿),年均增长约11.8%。虽然比“八五”的20%慢了不少,但在亚洲金融风暴的背景下,这个成绩足以让南京人挺起腰杆。
四、1998年:南京最大的“变脸”
“九五”期间,南京还有一件大事——城市面貌大变样。
1996年,时任南京市委书记到任。他在调研中说了句狠话:“南京的城市面貌,跟副省级城市的身份不匹配。新街口像县城,夫子庙像农村大集。必须变!”
怎么变?拆!
1997年到2000年,南京搞了一场轰轰烈烈的“老城改造”。新街口、夫子庙、湖南路、山西路……几乎每个商业区都在拆、挖、建。
最有争议的是新街口改造。1997年,新街口广场的“孙中山铜像”被迁移,引起轩然大波。南京市民写信、打电话、甚至到市政府门口请愿:“孙中山是南京的灵魂,不能搬!”最后,市政府妥协——铜像暂时迁移,但承诺将来“回迁”。2001年,铜像真的回来了,而且位置更好——放在了新街口广场正中央。
另一个“大动作”是夫子庙改造的“二期工程”。1998年,夫子庙景区再次升级——整治秦淮河、建设文化街区、引入老字号。改造后的夫子庙,成了南京旅游的“金字招牌”。1999年,夫子庙景区接待游客超过2000万人次,比改造前翻了一番。
但改造的代价是巨大的。新街口、夫子庙周边的老居民,大批被拆迁。一位住在评事街的老奶奶,在拆迁通知贴出来的那天,坐在门槛上哭了:“我在这里住了60年,祖宅啊,说拆就拆?”
拆迁补偿标准是多少?每平米800到1200元。这个价格,在当时也买不到原址附近的商品房。所以,很多老南京人被迫“迁往郊区”——江宁、栖霞、雨花台,成了拆迁户的集中安置地。
一位拆迁户后来跟我说:“我们那一片的街坊邻居,本来住了几十年,天天见面。一拆迁,大家都散了,有的去了江宁,有的去了江北,有的去了板桥。五年后,街上碰到老邻居,差点认不出来。”
城市化的阵痛,从来都不是数字能表达的。
五、1999年的“高校合并潮”:南京的“富矿”开始整合
“九五”期间,中国高等教育发生了一件大事——高校合并。
1998年,原浙江大学、杭州大学、浙江农业大学、浙江医科大学合并,组建新的浙江大学。这是中国高校合并的“第一枪”。随后,全国高校合并潮席卷而来。
南京作为高校重镇,自然不能缺席。1999年到2000年,南京经历了一轮大规模的高校合并和重组——
中央大学(南京工学院)的故事最复杂。1988年,南京工学院复更名为东南大学。2000年,东南大学合并南京铁道医学院、南京交通高等专科学校,组建新的东南大学。从此,东南大学从一所工科院校,变成了工、医、管多科性大学。
南京大学也在2000年合并了南京地质学校。但南京大学真正意义上的“合并”发生在更早——1994年,南京大学已经合并了金陵女子学院。不过,“九五”期间最重要的是南京大学“985工程”首批入围——1999年,南大成为国家“985工程”首批重点建设的9所高校之一。这标志着南大正式进入“国家队”第一梯队。
另一个重要的合并是南京师范大学。2000年,南师大合并南京动力高等专科学校,进一步扩大了学科覆盖面。
为什么要说这些高校合并的事?因为南京最大的“富矿”就是科教资源。53所高校、80多位院士,这是南京最大的本钱,也是南京未来产业转型的“核武器”。但“九五”期间,这个“富矿”还处在“沉睡”状态——高校只管教书、科研,跟地方经济几乎没什么关系。
一位南京大学的教授后来跟我说:“1990年代,我们做科研,只管写论文、拿奖。至于论文能不能变成产品、能不能变成产业,那是企业的事,跟我们没关系。”
这种“两张皮”的问题,后来困扰了南京二十年。
六、2000年:千亿突破,但南京高兴不起来
2000年,南京GDP终于突破了1000亿元大关。
按说,这是个大喜事。但南京人高兴不起来——因为竞争对手跑得更快。
2000年,苏州GDP已经达到1541亿元,比南京多了500多亿。杭州GDP是1382亿元,也比南京多了近400亿。无锡GDP是1200亿元,同样超过南京。
南京虽然在“九五”期间迈过了千亿门槛,但在全国城市中的排名却在下降——从“八五”末的前15名,滑到了“九五”末的17名左右。被谁超过了?被苏州、无锡、青岛、宁波超过了。
更让南京人感到“扎心”的是苏州。1990年,苏州GDP只有南京的60%左右。十年后,苏州变成了南京的1.5倍。这十年发生了什么?苏州抓住了两波机遇——第一波是乡镇企业(1980年代),第二波是外资(1990年代)。而南京,两波都慢了半拍。
一位研究区域经济的学者打了个比方:“改革开放就像一场马拉松。南京起跑不算慢,但前10公里被苏州、无锡超过。到了20公里,杭州、宁波也上来了。南京一直在往前跑,但别人跑得更快。”
为什么南京总是“慢半拍”?有一个观点很有意思:南京的“省会包袱”。
什么是“省会包袱”?就是南京既要当“运动员”(自己发展),又要当“裁判员”(服务全省)。资源要向省内其他城市倾斜,政策要考虑全省平衡。而苏州、无锡没有这个包袱,可以一门心思搞经济。
这个说法有一定道理,但不能完全解释南京的落后。因为同样是省会,杭州发展得就比南京好。所以,问题还是出在南京自己身上。
七、“九五”的“另一面”:下岗、上访、阵痛
“九五”的经济成就数字是光鲜的,但光鲜数字的背后,是下岗工人的泪水。
1996年到2000年,南京累计下岗职工超过15万人。这些下岗工人,大多在40岁以上,文化程度不高,除了在工厂干活,什么都不会。再就业?谈何容易。
南京市政府为了解决下岗职工再就业问题,想尽了办法——“再就业服务中心”“4050工程”“社区公益性岗位”……一个接一个的政策出台。
1998年,南京设立了“再就业基金”,财政拨款5000万元,用于下岗职工的培训、补贴和创业扶持。5000万,在当时是一笔巨款。但摊到15万人头上,一个人只有300多块钱。够干什么?够买一辆二手自行车,骑出去找工作。
最困难的是“双下岗”家庭——夫妻俩同在一个厂,一起下岗。一家棉纺织厂的双下岗夫妻,女的去了超市做收银员,月薪400元;男的找不到工作,在家做饭、带孩子。男的说:“我以前是车间主任,管着200多号人。现在在家‘管’一个6岁的儿子。落差太大了。”
1998年到2000年,南京市政府门口的上访人群明显增多。下岗职工、拆迁户、企业退休人员……各有各的委屈。
一位信访办的工作人员回忆说:“那几年,我每天要接待几十批上访群众。有的人哭着来的,有的人跪着来的,有的人带着被子、暖壶,准备‘长驻’的。我心里难受,但我能做的,只能是递一杯水,说一句‘我们正在协调’。”
那是一个阵痛的时代。改革的代价,最终落在了普通人身上。
八、宁杭差距为何在“九五”拉大?
“九五”期末,我们再来做一个比较。
2000年,杭州GDP1382亿元,南京1005亿元。杭州领先南京近40%。什么概念?南京加上一个镇江,GDP才能跟杭州打平。
差距拉大的原因,我们已经说过多次——民营经济。但“九五”期间还有一个新因素:互联网。
1999年,杭州的马云在湖畔花园的一间民房里,创立了阿里巴巴。当年的阿里巴巴,只是个B2B信息平台,谁也想不到它会成长为万亿级的互联网帝国。但杭州政府做对了一件事——对互联网企业“放水养鱼”。没税收?没关系。没盈利?没关系。只要你有想法、有团队、有潜力,政府就给你支持。
而南京呢?“九五”期间,南京的互联网产业几乎为零。珠江路上卖电脑的、装机的、搞维修的,热闹非凡,但没有人做“软件”、做“平台”。
1999年,南京软件园的开发才刚刚启动。一位当时参与软件园规划的官员回忆说:“我们去北京中关村考察,看人家做软件,回来后写报告,说‘南京要发展软件产业’。领导批示是‘可以探索’。‘探索’了三年,才真正起步。”
“探索”两个字,折射出南京与杭州在“嗅觉”上的差距。杭州的领导看到了互联网的未来,敢赌、敢投;南京的领导也看到了,但更倾向于“稳一稳、看一看”。
这一“稳”,就错失了互联网的第一波红利。
九、“九五”的遗产:南京学会了“断舍离”
“九五”虽然痛苦,但给南京留下了三笔宝贵的“遗产”。
第一笔遗产:国企改革的阵痛换来了机制的市场化。 虽然国企改革“形似”多于“神似”,但至少打破了“铁饭碗”“大锅饭”的旧体制。下岗职工分流后,国企的效率明显提升。2000年,南钢的吨钢成本比1995年下降了30%,人均产钢量翻了一番。
第二笔遗产:城市面貌脱胎换骨。 新街口、夫子庙、湖南路三大商圈完成改造,南京第一次有了“现代化都市”的样子。禄口机场通航、长江二桥开工、地铁获批,南京的“大交通”骨架初步形成。
第三笔遗产:科教资源开始觉醒。 虽然“两张皮”问题依然严重,但“985工程”让南大、东大获得了国家级的资源支持。高校合并也让南京的高校结构更加合理,为后来的产学研合作奠定了基础。
但“九五”也留下了一个深深的“伤疤”——南京人开始怀疑自己。
2000年,南京GDP突破千亿,却被苏州、杭州、无锡远远甩在身后。南京人第一次产生了“我们是不是不行了”的集体焦虑。
一位南京的老领导,退休后在饭桌上感慨:“我们南京,有长江、有大学、有历史,什么条件都比别人好,就是发展不如别人。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这个问题,在“十五”时期,有了一个令人振奋的答案。
十、尾声:2000年冬天,新街口的灯光
2000年12月31日,千禧年的最后一个夜晚。
新街口广场上人山人海,市民们自发聚集在一起,迎接新世纪。金陵饭店的楼顶,烟花绽放,照亮了整个南京城。
人群中,有一个中年男人,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孩子。
男人叫老李,南钢的下岗工人。1998年下岗后,他开过摩的、卖过盒饭、干过保安。1999年,他借了3万块钱,在新街口附近开了一家小面馆。生意不错,一年下来净赚了5万多。
他抱着儿子,指着金陵饭店说:“儿啊,你看,那是南京最高的楼。以后你长大了,要住到那上面去。”
儿子问:“爸爸,那我们现在住的地方,算不算南京?”
老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算,当然算。不管住哪儿,我们都是南京人。”
烟花在头顶炸开,照亮了老李的脸。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但眼里有光。
南京也是如此。经历了“九五”的阵痛,这座城市眼里依然有光。
因为新世纪就要来了。而在新世纪的头一个五年里,南京将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王牌”——软件产业。
那是一个让南京重新挺起腰杆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