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紧绷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每个人心里装着两种不同的情绪:一个是终于能逃离平凡、奔赴远方的憧憬;另一个是对未来的忐忑不安。等候大厅里的人像一群等着被分拣的羊群,表面上吵吵嚷嚷,内心里慌慌张张。
各家中介的工作人员在人群里来回穿梭,不断点名、同步面试结果,我们的心也跟着一次次地起起落落。每次听到名字或者结果,心跳都不自觉地加速,等待的每一分钟都格外煎熬,体力和精神都在持续消耗。
我们早饭吃得仓促,两个小时过去,肚子就空落落地发慌,还好同行的阿璇分了我两片面包垫肚子。阿璇培训时坐在我和涂涂的后面,她生得小巧甜美,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是个说话很温柔的广东姑娘。
“其实我说话很凶很大声的,只是这里不方便我发挥,哈哈哈”,阿璇笑着说道。她不仅说话轻声细语,还很幽默,一连讲了好几件有趣的事儿。
她活泼松弛的性格冲淡了等候室凝滞的压抑,我们紧绷的神经总算松快几分。没一会儿,有工作人员来通知,前台岗位开始面试,但是应聘前台的人不多,所以不需要继续在大厅排队,直接去面试间门口等候。
这句话落进耳朵,我瞬间头皮发麻,一下就慌乱起来。涂涂和阿璇不断地给我加油鼓劲,一直陪我走到面试间的门口,我才刚站稳,还没来得及环顾四周,就被叫进了面试间。
房间正中摆着一张长条办公桌,对面坐了四位面试官,两男两女。他们粗略地扫过我的简历,其中一位女面试官率先用英语向我发出提问。
面试官:你之前做过酒店前台吗?
我:有的,我曾在酒店实习,做过半年前台的工作。
面试官:是吗?那你喜欢那份工作吗?
我:我很喜欢,帮助客人解决问题时候,很有成就感。
面试官:海乘的一个合同期是5-6个月,你的家里人支持你吗?
我:父母都有各自的家庭要照顾,我成年后自己的事情自己拿主意。
面试官:好的,谢谢你,你可以出去等通知了。
整场面试总共不到一分钟,所有问题都是培训时反复模拟演练过的,我回答得干脆利落,提前准备的拓展内容,背的很多资料,一句都没用上,对话仓促收尾。
起身离开前我下意识回头确认,生怕自己听错了,却看见几位面试官已经低头在表格上填写内容了。我的心咯噔一下,方才狂跳不止的心瞬间冷了半截,脑袋嗡嗡的,浑身燥热起来,掌心也沁出一层冷汗。
我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走回等候区的, 只是机械地对着涂涂反复念叨,我都是按照培训标准的话术回答的,没有出错。
喧闹的大厅仿佛静止了一样,等我勉强回过神,涂涂、阿璇也都结束了面试。几个人耗尽了全部心神,蔫蔫地互相靠着肩膀,眼神空洞,沉默地坐在椅子上等待最终的结果。
不知枯坐了多久,中介径直朝着我和涂涂走来,告知我们两人面试通过。我屏住呼吸看向身旁的涂涂,她同样瞪大双眼看向我,我们拉住中介反复确认了好几次,才像劫后余生一样紧紧抱在一起,积压的不安和忐忑总算烟消云散。
不一会儿,阿璇过来找我们,她的免税店店员也顺利通过了,气氛轻快得不得了,但是阿璇并没有我和涂涂这样狂喜。
“邮轮一线岗位人员流动性很大,常年缺人手,只要不是基础条件特别差,都能通过面试的。”阿璇说这是她中介提前和她讲明的,也是她大老远跑来南京面试的原因。
道理我明白,可心底翻涌的欢喜怎么都压不住,好像心底空了两年的地方,终于埋下一颗带着微光的种子,第一次看到了希望。
兴奋之余,一层隐隐的慌张从心口慢慢升起。一方面,虽然我终于能从原本的迷茫生活里挣脱出来,但是那个色彩斑斓的未来太过遥远,我有些担忧;另一方面是我的愧疚,我刚刚对着面试官撒了谎,我根本没有半年的前台工作经历,只短暂做过两个月而已。
我最讨厌弄虚作假和撒谎的人。刚毕业时,身边所有人都在优化简历抬高履历,但是我坚持实事求是填写过往工作经历,直到这份诚实的简历让我接连碰壁,一份合适的工作都找不到。我大学室友看不下去,强制美化了我的简历之后,我才稀里糊涂地入职了某美国领事馆。
原本满心的喜悦,一点点被心虚覆盖。我不太懂这个世界的运行逻辑,也始终看不清这套生存规则。我有些怕,也害怕自己慢慢习惯伪装,再也看不清真实的自己 —— 方才撒谎时,我连眼皮都没有颤动一下。
我不知道自己欺骗的是面试官,还是自己,或者我只是不敢直面平庸、单薄、破烂的自己。
离开沈阳前,我长久困在漫无目的的迷茫里,这次偶然的契机,给了我跳出庸碌生活的机会,可我不敢笃定远方一定全是美好。我想出去看看广阔世界,却不愿在这条路途中,变成一个习惯虚与委蛇、麻木伪装的人。
收到面试通过的确认邮件后,我们立刻赶回酒店收拾行李。按照中介要求,我们需要当场缴纳第一笔中介费,两千块钱,钱款付清后,中介通知我们必须尽快参加海员培训。只有通过海员考试,取得海员证,才有登船工作的资格。
我、涂涂、丽丽,我们仨商量好结伴参加海员培训(海培),也好彼此有个照应。对比最近开课的几个学校,武汉海事职业学院性价比最高,路程适中,而且两天后就开课,时间衔接最好。我们当即就买了下午去往汉口的火车票,连夜动身离开南京。
南京真是座大得不像话的城市,我们带着行李,跌跌撞撞地换乘着。途经玄武湖时,抬眼望去便是绿波荡漾、垂柳依依。
六百多年前,洪武大帝疏浚后湖、修建黄册库,将这里划为禁地,彼时的他定然想不到,这片曾经隔绝百姓的水域,会成为后世南京城的标志性风景。倘若太祖得见百年之后,寻常百姓能够在此临湖赏景、安享太平烟火,想必也会心生宽慰吧。
我站在湖边思考,曾经洪武大帝整治的荒芜,现在已成江南胜景。那如今我奔波辗转,修补自己满目疮痍、停滞许久的人生,不知等到多年后,当我走完这段路,尘埃落定的时候,再回看今日在南京的慌张、窘迫和自我拉扯,我是否也能像太祖一样,心底安然无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