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徐汉炎
暑伏后的一天傍晚,我正风尘仆仆地往家赶。乌云飘来一阵雨,云过天晴,陡现一道彩虹,赤橙黄绿青蓝紫,色彩斑斓。我望了望,却无心欣赏这少有的光景,仍大步流星地往老家的村庄奔去。
为谋生计,去远地工作,已多年未回老家了。
举目望去,远远地看见已霜染两鬓的老父亲,伫立在村头翘首等盼,看见是我,父亲就迎了过来,我连忙紧走大步来到父亲面前。父亲笑着接过我的行李,我笑问父亲:“身体一向可好?”父亲笑答:“我和你妈身子骨都好着哩!”
未及家门,老远就闻到一股焦屑香。站到门口,母亲轻轻拂去我衣服上的一路风尘,已现皱纹的脸上笑得绽开了鲜花。
进得屋内,浓郁的焦屑香扑鼻而来。父亲说:“你小辰光就喜欢吃焦屑,你妈前两天就忙着炒好了,待你一到家就先尝得这一口。”
母亲这时用碗装了焦屑,又从粯子粥锅里细心地撇了些粥油皮,还特意加了些红糖和熬好的猪油,让我拌在焦屑里。我来不及拌好就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满嘴的焦屑香,心里暖意融融。
“六月六,吃口焦屑长块肉”。农历六月初六正逢“天贶节”,起始于宋朝,原是官方祈求上天恩赐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祭祀纪念节日,后逐渐演变延伸至民间,每逢暑伏天气,要炒焦屑吃,可以预防因暑湿困人,肠胃不适,吃了焦屑,可防病消灾,助人安度苦夏。
据传,早在明清时期,扬子江两岸及里下河地区就开始炒食焦屑吃了。焦屑大多是用新收割的元麦、大麦、小麦,经淘净晾干,以文火翻炒至麦粒微呈黄色,散发出焦香时,再经研磨,筛出细细的粉末,即成焦屑(亦称炒面、焦面)。焦屑有多种吃法,可以用开水或粥汤调成糊状,类似现在的速食快餐。
盛夏天气多暑湿闷热,最难将息,易引起食欲不振,运化失调,消化不良,而致疲乏消瘦。中医称之谓“疰夏”。而焦屑不仅可以在农忙时作为应急食品,随时用来充饥饱腹,十分便捷,又具有助消化、祛暑湿、解暑乏,健脾养胃,及时補充能量等功效。
数百年来,六月六,吃焦屑这一传统食俗,已沉淀为中华民族具有地域特色的传统饮食文化,流传至今,经久不衰。随着时代变迁,昔日的消暑防疰夏食品,如今已成为承载乡愁的传统记忆。
我母亲炒焦屑很讲究,专用本地种植的元麦来炒。这元麦源于青藏高原的青棵麦,自带高原地区的灵气和韧性基因,其营养丰富,爽滑可口。我母亲在炒焦屑时还加了些芝麻粉,炒的火候又掌控得恰到好处,不焦糊,不结疙,麦香浓郁,口感爽糯,比别家的焦屑更胜一筹。
在我细细品尝焦屑时,母亲又在厨房里张罗起来,用面粉糊“摊锅塌”。她摊的锅塌匀薄得几乎透明,淋上豆油,打入一个鸡蛋,也摊匀在锅塌上,待烘熟后铲起来放在芭蕉扇上,状如一口铁锅,吃起来脆脆酥酥的。
父母親为我着意准备的第一顿晚饭,吊起了我久未尝到老味道的胃口,我吃一口浓香的焦屑,嚼一口酥脆的锅塌,喝一口凉爽的粯子粥,就着甜面酱腌制的野芋头,觉得简直是人间少有的美味,把个肚子填得结结实实。这天夜里,我因饱尝了久违的舌尖上的“儿时味道”,心得所归,睡的是特别地香甜踏实,一觉睡到大天亮。
焦屑,虽然只是普通不过的夏令速食品,但在当年,却立下了不朽的功劳。红军跨越千山万水的二万五千里长征路上,抗美援朝埋伏在冰天雪地里的指战员们,就是靠广大人民支援的焦屑(炒面),一把炒面一把雪,度过艰难岁月,冲破重重险阻,勇往直前,夺取了一个又一个的伟大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