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文库·史料编》之《金陵大报恩寺塔志》这么描述它的样貌:“八面九级,外壁以白磁砖合甃而成,上下万亿金身,砖具一佛相。自一级至九级所用砖数相等,砖之体积则按级缩小,佛像亦如之,面目毕肖。”
先不提“万亿金身”,仅仅是作为外墙材料的“白磁砖”也大有来头。
它们正是产自景德镇,当时代表官窑顶尖水平的甜白釉。
甜白釉,釉质温润如玉,白中透甜,是永乐年间景德镇御器厂的“王牌产品”。朱棣本人就是它的铁杆粉丝,《明太宗实录》里记过他一句评价:“朕朝夕所用中国瓷器,洁素莹然,甚适于心。”
除了这句被记录在史书中的偏爱,最“硬核”的证据则来自考古发掘。
景德镇陶瓷大学考古文博学院博士杨敏介绍,明朝定都之初,于景德镇设立陶厂,专为宫廷烧制瓷瓦、瓷砖等建筑构件。至永乐时期,御器厂在此设立,生产日用瓷器,朝廷对景德镇瓷器的认可度达到顶峰。“永乐皇帝营建报恩寺时,便选择景德镇瓷器作为主要建筑用材。”
大报恩寺遗址博物馆资深文博专家王兴平也表示,20世纪80年代初,景德镇御窑厂遗址的考古发掘中出土了17块永乐早期的瓷砖,它们多为卷折形,而这种卷折形瓷砖为永乐时期所独有,国内其他窑厂均未生产,是专为报恩寺琉璃塔设计烧制的特型构件。“洪武时期规定,京城重大营建需就地取材。而大报恩寺建造时却从景德镇定制瓷砖,显然是由于特殊的设计需求。”
景德镇“定制”甜白釉瓷砖,再加上产自南京本地聚宝山等官窑的彩色琉璃砖,两地顶级工匠合力,给大报恩寺塔“穿”上了最为华丽的“外套”。
景德镇瓷+南京塔
点亮世界“中国风”
这座瓷塔的影响,并没有止步于明代,止步于南京城。
17世纪,荷兰人约翰·尼霍夫为大报恩寺塔留下了一幅著名的“写真”,让“南京瓷塔”从此风靡欧洲。
约翰·尼霍夫所绘大报恩寺琉璃塔
18世纪,欧洲兴起“中国风”(Chinoiserie),宝塔成为西方想象东方的重要符号,而南京大报恩寺塔,正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视觉来源之一。
1839年,从未到过中国的丹麦童话作家安徒生,在《天国花园》中写下了这样的句子:“我(东风)刚从中国来——我在瓷塔周围跳了一阵舞,把所有的钟都弄得叮当叮当地响起来”。
来自景德镇的瓷和立在南京的塔,就这样随着安徒生的作品,走进了世界多个国家小朋友的睡前故事里。
而它们的“配合”还不止于此。清代,景德镇还烧制了大报恩寺塔的“周边”,出口到国外,成为欧洲贵族的珍藏。
如今,在法国国家图书馆黎塞留博物馆,就有两座高达2.4米的中国瓷塔模型。它们曾是奥兰治·拿骚王朝威廉五世(1748—1806)的藏品,十分珍贵。
法国国家图书馆黎塞留博物馆的两座中国瓷塔
徐洁 摄
旅法学者徐洁介绍,这两座瓷塔来自中国景德镇,大约烧制于清代雍正、乾隆时期,正是仿照南京大报恩寺琉璃塔制作而成。层层飞檐、精巧工艺,依旧能看见那座南京古塔的身影。
从“南京瓷塔”到“中国瓷塔”“东方宝塔”,大报恩寺塔深深影响了欧洲建筑界。
法国图尔附近有座香特卢中国塔(La Pagode de Chanteloup),1775年建成的这座七层宝塔,高达44米,虽然由欧洲建筑师设计,却借鉴了东方宝塔的造型语言,成为18世纪欧洲“中国风”建筑的代表之一。
英国伦敦皇家植物园邱园(Kew Gardens),一座十层中式宝塔至今仍是游客熟悉的地标。1762年,英国建筑师威廉·钱伯斯爵士正是以南京大报恩寺塔等中国建筑为灵感,设计了这座宝塔。
邱园的中国塔
麦克斯·格兰杰 摄
从法国国家图书馆里的景德镇瓷塔,到图尔的中国风宝塔,再到伦敦邱园的飞檐,南京大报恩寺塔以另一种方式留存在世界各地。
景德镇的窑火,南京的古都文脉,以及中国建筑之美,这座最懂景德镇的塔,塑造了世界眼中的东方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