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工业园区初创往事(上)

2000年8月，我出任中国驻新加坡大使之初就面临一个棘手的问题，即苏州中新工业园区遇到了麻烦。

这个工业园区是由中国和新加坡于1994年合作兴建起来的。开始时热热闹闹，双方配合得不错，但后来出现一些矛盾，分歧越来越大，一时间竟闹得不可开交，以至于新加坡方面有人觉得这步棋走错了，当初就不应该到苏州去办这样一个园区，甚至主张撤出。

1999年，经双方协商，找到了解决问题的办法，但没想到一年过去了，狮城街头巷尾还是一片抱怨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事情从头说起

1992年2月，邓小平在南方谈话中提到要向新加坡学习。他说：“新加坡的社会秩序算是好的，他们管得严，我们应当借鉴他们的经验，而且要比他们管得更好。”

1978年11月12日，邓小平副总理应李光耀总理邀请抵达新加坡，对新加坡共和国进行友好访问。李光耀总理到机场欢迎中国客人。  图源：新华网

时任新加坡内阁资政李光耀得知这个消息后“很震撼”，马上对内阁部长们说：“邓小平此话一出，一定会有很多中国团组来新加坡考察，我们务必采取开放态度，他们问任何问题、要任何资料，我们尽量以中文提供。”

果然，中国从中央到地方赴新加坡考察学习的人员络绎不绝，一股“新加坡热”悄然兴起。

新加坡媒体曾这样描绘当时的情景：新加坡对这些来访者颇具吸引力。他们带着录音机、摄像机、笔记本，把这个城市国家放在显微镜下观察。凡有可能在中国复制的，如城市管理、道路交通、居民住宅、绿化环保，还有港口、机场、高速公路、炼油厂建设，以及如何防止和惩治官员贪污受贿，甚至如何制止公众随地吐痰、乱扔垃圾等，都仔细观察、寻根问底。

他们对新加坡能让80%的人口安居在政府组屋，避免了房地产的商业炒作，这一极富“新加坡特色”的“社会主义”治理模式尤其感兴趣。他们发现新加坡的许多做法适合中国国情。

据统计，仅1992年就有400多个中国团组访新。新加坡有点应接不暇了。情况反映到李光耀那里，李光耀对部长们说：“我们何不到中国去办一个工业园区，把新加坡的发展理念和做法搬过去，这不更便于中国朋友借鉴学习吗？”

1992年9月，吴作栋总理、李光耀资政访问中国。访问中，新方提出双方在中国创办工业园区的设想。中方对新方的提议表现出浓厚兴趣。双方经过一番探讨后，很快达成共建园区的共识。

花落谁家

这个工业园区办在哪里好呢？中方表示愿意首先听取新方意见。在此后一年多时间里，新加坡领导人从总统、总理、资政到部长多次来华考址。他们先后到访吉林、山东、江苏、浙江、福建、广西、广东、海南等省区，看了许多地方。正处在招新资热潮中的各地都希望能把这个园区项目争取到手，这当中恐怕要数苏州最积极了。

1992年9月，李光耀访问无锡后赴上海，经停苏州，时任苏州市市长章新胜热情接待并陪同参观游览。章新胜曾留学美国哈佛大学，担任过国家旅游局副局长，视野比较开阔。他不失时机地向李光耀推介苏州。

中新双方专家在金鸡湖上划船考察。  图源：网络

李光耀对苏州地处“长三角”的优越位置和深厚的文化底蕴很感兴趣，但也流露出对苏州发展滞后的惋惜。于是章新胜对李光耀表示，希望新加坡帮助苏州的发展，苏州需要资金、先进技术和管理经验。他甚至援引世界银行报告说，新加坡国库里有500亿美元的储备金，可以拿出10%来帮助苏州。

李光耀笑着说：“你有办法弄出一块土地来发展一个小型新加坡吗？”

章新胜脱口而出：“可以呀！”

然而，当时李光耀对这位年轻市长的话并没有放在心上。后来，李光耀曾在不同场合忆起当时的情景。

10月，中国驻新加坡大使张青回国述职，北京的事情办完以后应邀去安徽考察，这天晚上住在黄山，突然接到章新胜打来的电话，问张大使能不能到苏州去一趟，有要事跟其商量。张大使说：“我已经买好机票，明天一早飞北京，然后就要返馆，没有时间去苏州了。”章市长说，既然如此，那他明天也飞北京。

第二天，章新胜赶到北京，向张青郑重建议，把中新工业园区项目放在苏州。

我当时是外交部亚洲司副司长，主管东南亚事务，张青大使把他同章新胜市长的谈话向我做了详细叙述。

张青大使回到新加坡以后，把国内对双方合作办工业园区的一些具体想法，当然也包括苏州市的想法跟新方做了沟通。李光耀资政、吴作栋总理、王鼎昌副总理都很高兴，对苏州尤其表现出特别的兴趣。李光耀说，请章新胜市长到新加坡来一趟好不好，具体谈一谈。

李光耀（左一）与章新胜（左二）  图源：网络

章新胜很快飞到新加坡，见了李光耀、吴作栋和王鼎昌等领导人之后，还参加了一个企业家座谈会。章市长在这个座谈会上把苏州的优势和设想作了一番介绍。在介绍的过程当中，他发现有的人听得似懂非懂，于是改用英文陈述，效果很好，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他的表现赢得了新加坡人的好评和信任。

经过几轮磋商后，中新双方同意把苏州确定为合办工业园区的地点。

奠基与签约

1994年2月，时任国务院副总理李岚清和李光耀资政在北京签署中新合作在苏州兴办工业园区的协议。

1994年2月26日，中新两国政府在北京正式签署《关于合作开发建设苏州工业园区的协议》。 图源：搜狐网

协议明确，由中新双方合作建设苏州工业园区。新加坡把他们办工业园区的成功经验介绍过来，结合中国国情，尊重中国主权，依照中国法规来开展这项工作。目标是要建成一个以高新技术为先导、现代工业为主体、第三产业和社会公益事业配套的有一定规模的现代化工业园区。为此，双方决定成立一个中新开发联合公司。这个联合公司将投资1亿美元，注册资本5000万美元，其中新方占大股，为65%，中方占小股，为35%。

同年5月12日，苏州中新工业园区举行隆重的奠基仪式。中方李岚清副总理、新方李光耀资政出席。

这天，金鸡湖畔张灯结彩，锣鼓喧天，气氛喜庆热烈。李光耀发表讲话，他非常动情地说：“这是新加坡和中国非常用心地共同兴办的一个项目，相信这对于中国借鉴新加坡经验、进一步搞好改革开放和经济建设，并促进两国关系的发展是很有益处的。相信十年之后，这个项目在中新双方园区建设者共同努力下会取得初步成功，如果我坚持不到成功的那一天，即使在九泉之下也要起立脱帽向你们致敬。”李光耀的讲话赢得热烈掌声。

我参加了园区奠基仪式，当时情景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

- 未完待续 -